蛛女闻言,脸色铁青:“你这个变态的怪东西,你这样就很不文明!”
霖娘忙对蛛女道:“你告诉我们吧,小山是我们的朋友,我们绝不可能丢下他不管的!”
蛛女却抿唇,不发一言。
阿姮脸色一沉,指节屈起,万木春骤然回到她手中,枝尖一拂,红云金电裹覆蛛女整个身躯,那些冷光在蛛女身上颤动,蛛女脸色大变:“住手!别伤她们!”
洞府中忽灌风雾,极浓极重,碧绿的烟气有一瞬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烟气很快化成一条碧绿的披帛将蛛女卷入浓雾之中。
阿姮立即追入雾中,却听一道女声响起:“诸位何必为难蛛女,她是绝不会背叛我的。”
阿姮遍寻不到那抹碧绿色彩,听见这声音,她冷声道:“在山中,便是你咬的我?”
程净竹追上阿姮,霖娘与积玉紧随其后,却见四周浓厚的雾气开始漫漫淡去,随即,霖娘面露愕然,因为她发现,他们几人此时竟然已不在蛛女的洞府之中了!
四周仍是黑乎乎的嶙峋石壁,但石壁上点缀有灯烛,透过水晶灯罩,散发点点光芒,在石壁之上,竟多如繁星,所以四下明亮,照见这一片嵌在阔达石洞中的园子,园中花木繁多,假山顽石无一不精,穿朱亭,过连廊,碧窗红栏杆,流水桥下过,水中荷叶田田,荷花如簇,淡淡的烟气缭绕,好似云中仙境。
对岸烟柳畔,有一女子立在那里。
霖娘看着她。
阿姮也盯着她。
那女子看起来很年轻,身穿水碧锦缎金花圆领袍,乌发秀髻,点缀几粒浑圆的珍珠,发髻后青碧的纱带随风而飘动,好似游弋的灵蛇,她眉很细,尾短飞扬,眼尾有一抹淡淡的青色,似乎还闪烁着细细的银光,像蛇粼,但却并不可怖,也不那么妖异,反而有种雨后天青的淡雅之美,她臂弯里搭着一把拂尘,风吹拂着她的裙袂,而她岿然不动,可谓风流秀曼。
“是我,却又不是。”
她张口,缓缓答了阿姮此前的疑问。
阿姮听这声音便笃定是她,她抓着万木春便要渡河过去好好打上一架,却被人拉住了手腕,阿姮回头,望见程净竹的脸。
阿姮臭着脸松了手,万木春化成金光,回到她发间开出鲜红的山茶。
对岸那碧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望着那少女发髻间鲜艳的红山茶,微微一笑:“姑娘分明与我同道,却身怀如此神物,果然是位贵客。”
蛛女都没认出那根焦棍儿是什么神器,这碧瑛看了一眼,便什么都清楚了,也许这便是大妖的本事,但阿姮才不在乎这些,她单刀直入:“那小崽子呢?臭蜘蛛抓霖娘,是因为柳行云,那么你呢?你抓那个小崽子,是为了什么?”
“这么直接啊,不喝口茶吗?”
碧瑛笑了笑。
阿姮面无表情地转过脸,对程净竹说道:“我想打她。”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仍惦记着那条碧蛇咬她一口的仇,他开口道:“你打不过她,即便加上我,还有积玉,赵姑娘都不可能打得赢。”
阿姮又不是个傻子,她当然知道那碧瑛身负几千年的道行,一点也不简单,但哪怕能咬她一口呢?她也得先咬了再说:“打不赢便不能打吗?如今我们都落到她的地盘上了,迟早是要打的,她不还来那小崽子,我们又何必听她废话?”
“小姑娘年纪小,脾气也坏,她这样,小仙长你受得了吗?”
对岸,碧瑛的声音再度响起。
阿姮一下转过脸:“他就是受得了啊。”
她真的好理直气壮。
碧瑛隔岸观人,见那少年站在阿姮身边,并不说什么反驳的话,看了一眼她,随后抬眸看向碧瑛:“那个孩子呢?”
“他的确在我这里。”
碧瑛痛快地承认。
“你把他怎么样了?快把他交出来!”
积玉立即说道。
霖娘亦紧紧盯住那碧瑛。
柳梢拂动,林中沙沙,碧瑛手中拂尘一挥,一阵烟雾弥漫,随后,一道小小的身影出现。
阿姮神光一动。
霖娘喊出了声:“小山!”
小山像是没明白自己怎么忽然换了地方,听见霖娘的声音,他一下抬起头,随后一双圆圆的眼睛亮起来:“霖娘姐姐!”
他看到阿姮,又忙喊:“阿姮姐姐!”
他蹦蹦跳跳地招手。
阿姮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妖孽,快放了他!”
积玉喊道。
碧瑛始终云淡风轻,她看了一眼小山,随后笑了一下:“仙长误会了,我并没有强留他,是他自愿留下的。”
什么?
积玉眉头皱起来:“自愿?这怎么可能!”
霖娘更是不信,她连忙喊小山:“小山,你快过来!”
霖娘说着,便往桥上去,积玉一把将她拉住,他始终警惕地盯着那碧瑛:“你先别轻举妄动!”
“霖娘姐姐!”
小山揪紧了衣角,喊了声,他又看向阿姮,抿了一下嘴唇,“阿姮姐姐,我……我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碧瑛婶婶没有把我怎么样,她还给我吃了很好吃的果子……”
“哦,几个烂果子就让你乐不思蜀了?”
阿姮冷笑了一声:“江小山,你是个傻子吗?”
小山的脑袋耷拉下去,他有点不敢看阿姮,却说:“姐姐,你们还是离开这里吧,我知道,那个阵很厉害,会伤害你们,我不想你们为了我的事受到伤害,我自己可以的,小勤就在这里,我可以找到他,我一定可以……”
“小山!你知不知道她是蛇妖!是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蛇妖!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觉得她可以帮你吗?”
积玉焦急地喊道。
“哥哥,姐姐……”
小山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他望着对岸的他们:“你们走吧,都走吧。”
他抿紧嘴唇,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向那片雕梁画栋。
“小山!小山!”
霖娘连声唤,可那个小小的背影,就是不肯回头了。
阿姮脸色阴沉,握紧了手。
碧瑛瞥了一眼小山逐渐模糊的背影,她再度看向对岸的几人,目光又在阿姮与程净竹之间来回,随后,说道:“我是蛇妖,身负几千年的道行,在岐山修行日久,也的确是那位惠山元君极力镇压的目标,这些你们都知道,但还有很多事,是你们不知道的。”
“你想说什么?”
阿姮问道。
碧瑛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程净竹一顿,对上她的目光。
岐山之上,金光大阵威压重重,一直守在山下的僧道们眼见着日头越来越盛,那阵法就要荡涤整座岐山,但一阵风来得很急,又很大。
没一会儿,众人只见乌云被吹了来,日光变得越来越黯淡,有道士扼腕:“如此紧要关头,这乌云怎么就来了呢!”
“风雨有时也关乎天道,并不全由天上的神仙掌控,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征兆!”有人忧心忡忡。
无晦子始终沉默,他凝视着那层覆盖着整个岐山的结界,一动不动。
那三真道长却上蹿下跳的,正为惠山元君的法阵而着急。
另一边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片参天的林木青黑,凛烈的风呼啸着,一个身形高大,黑衣银甲的年轻男人垂首,如一只健硕野蛮的豹子谨慎而恭敬地收敛起全部的爪牙:“您为何要放走那个孩子?您在他身边不就是为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啊。”
女子年轻稚嫩的声音响起,她的语调十分的轻缓:“那四个人中,一个憨直,一个天真,倒是不足为惧,但那个姓程的,却总让我觉得很不简单,我原以为,他们上清紫霄宫不过是个拾人牙慧,自诩清高的玄门,但我却看不穿他,他明明是人类,可我有时,又觉得他根本不像是个人类,还有……”
凛风吹动枝叶,林中短暂出现一片亮光,照见那少女还有些稚嫩的面容,她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总是遮在眼前的红布早已不知所踪,那双眼睛闭合着,眼皮完全与眼睑粘连生长在一起,眼皮干瘪,甚至有点内凹,很显然,她的眼眶里面早已没有眼珠了。
林叶遮下,她整个人又融入一片浓暗的阴影里:“你没见过她,她很敏锐,也很聪明,我故意不跟他们走,后来,我召唤过她,作为我们的东西,她真的很不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