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瑛回首,身影骤然消散。
程净竹拉开阿姮的衣袖,见她手腕到手肘青芒隐隐,却无一破口,阿姮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些蛇咬破了壳子,此时却不见任何口子,她甚至觉得自己的丹田气海之中隐隐有缕缕热流涌向她的肩背,再到手臂,那种绵软无力的感觉已经全然消失了。
阿姮内观丹田气海,好多闪着青芒的字密密麻麻,那难道便是那蛇妖所说的什么改变行炁路数的……功法?
林中烟雾散,霖娘与积玉很快跑来,霖娘脸色十分的惊慌:
“不好了!小山不见了!”
天无阳火,山中更阴,一座巨大的紫金丹炉中天火如炽,光照云水,滚滚热流更是将这本该阴冷潮湿的崖壁烤得十分干燥。
丹炉中绵绵不断地涌出缕缕白烟,使此地烟雾霭霭,犹如仙境。
一只白虎趴在丹炉边,守着炉中天火,燃烧不灭。
惠山元君绕过丹炉,踏上石阶,淡绿的批帛随步履拂过,过怪石桥,对面崖壁参差,瀑布飞流,下有小峰横亘瀑前,鸟道蜿蜒数步,则见石平如砥,有一小亭,四面素幔,缀以水晶珠帘,清风拂来,素幔飞拂,珠帘摇摇,隐约显露亭中一案,那案上紫炉生香,缕缕不绝。
惠山元君掀帘而入,径自走向那案边的一张竹床。
竹床上躺着一个人,那是个男人,身上穿着干净的衣袍,闭着眼,似乎睡着。
他看起来骨瘦嶙峋,脸色也是十分的苍白。
惠山元君在床前站定,垂眸看他。
她似乎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指节感受到他微弱的鼻息,她像松了口气,要收回手,却忽然被床上的人一把攥住手腕。
他明明还闭着眼,像是根本没有醒来,手却十分地用力,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血光。
惠山元君神情一凛。
“惠山元君,你解不了他的咒。”
男人依旧闭着眼,张口,却是一道稚嫩的,像是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发出的声音:“你想要他活下去吗?要不要和我做个交易?”
“天衣妖孽。”
惠山元君一字一顿。
“天衣妖孽……”少女的笑声十分清脆,“元君,可你爱的这个男人不也是天衣妖孽吗?”
“滚!”
惠山元君眉目严寒,并指结印,金光顿时打散血光。
忽然一道雷声轰隆,惠山元君顿时转身。
雷声如此明晰,意味着阳火未至,今日阵法未成,也意味着……结界有了破口。
惠山元君的神情越发肃穆。
四海军中已出现妖祸,天下已被天衣妖孽搅乱,她已然等不起了,今日无论如何她都必须诛杀蛇妖碧瑛!
碧瑛一不见,翠竹林便在一片烟雾中化为乌有,根根翠竹化为碧绿的蛇,在地上匍匐蜿蜒很快不见。
青蘅丁香粉的作用还没有消失,又没有碧瑛故布疑阵,阿姮他们追着那些数不清的怨灵而去,很快便找到了出口。
外面阴雨连绵,以至于洞口只有一层薄光,阿姮靠近洞口,却见怨灵全都盘踞于顶,像生怕被外面的光线照见,一阵急风迎面扑来,阿姮鬓边浅发飘荡,步履一顿。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怎么了?”
阿姮对上他的目光,说:“它们在说,不要出去。”
阿姮辨别着那些凌乱急促的风音:“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炼化成丹。”
“什么炼化成丹?”
霖娘没明白:“它们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那蛇妖给我们的警告?警告我们若是踏出她的洞府,就马上炼了我们?”积玉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不对啊,她要想炼了我们,直接动手不就好了?反正我们又打不过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些周折?”
“正午已过,”
程净竹瞥了一眼洞口外面,“如今天象有异,可见惠山元君的阵法今日未成,你们两个也不必再避。”
“哎呀不管了,找小山要紧!”
霖娘说道。
积玉对此深表赞同:“也不知那蛇妖将他掳到哪儿去了!”
“我早知道那小崽子不老实,所以方才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雾气。”
阿姮悠悠道。
霖娘眼睛一亮。
几人跑出洞去,与那些盘踞在洞口的怨灵相撞,它们像风,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风中都是青蘅丁香粉的味道。
岐山下,一帮僧道眼睁睁见那结界出现一个破口,那三真道长大呼一声“不好”,立即说道:“先是天象有异,如今结界又出现破口,若是被那蛇妖逃出生天,惠山元君多日心血怕是要毁于一旦!”
“山中情况不明,也不知元君是遇见了何等难题,我等虽无神力,亦怀一身修为,既然都是为守元君大阵而来,今日又何妨入山,助元君一臂之力呢!”
有人说道。
此话一出,引得众僧道纷纷赞同,此时,无晦子望向天边,那破口仍在,他率先乘风而去,三真道长见此,“哎”了声,连忙御剑紧随其后:“无晦子你这个老东西,等等你三真爷爷!”
其他僧道各自操控法器,钻入结界之中。
天边青色的云气涌动而来,正好与众僧道迎面相撞,三真神情一凛:“这蛇妖果然想逃!”
众人纷纷结印施术。
青色的云气还没接近结界破口,便被僧道们的道道法诀冲散,无晦子回头遥望,金光耀目,结界的破口很快修补无缺。
外面的雷声与风雨,全都消弭无声了。
那是惠山元君的神威。
“惠山元君,你的这些徒子徒孙都进来瞧你了,”青色的云气再度凝聚,风中,是一道慢悠悠的女声,“他们明明是人,却担心起你这尊天上唯一的杀神……你不来看看他们吗?若晚一步,可就没机会了。”
青碧云气缓缓流动,女子的声音响彻整个岐山。
狂风乱卷,飞沙走石。
凭借着阿姮对那一缕红雾的感知,几人越重岩,过夹道,穿行层层云霭之中,正遇三峰环抱,中有飞流淙淙之声不绝于耳。
几人飞身掠至一崖顶上,忽听虎啸声声,震耳欲聋,峰上乱石滚落,程净竹并指召出法绳击落迎面而来的碎石,积玉连忙抽出金剑,左右一挡,乱石落去崖下,轰然作响。
峰下震动,阿姮放眼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飞快从山穴中跑了出来,很快,穴中身形巨大的白虎飞扑而出,大掌抓上那白衣身影的后背,却因其夹在腋下的一个小娃娃而有所迟滞,只这一瞬,白虎未尽全力,那白衣身影抓住机会,手指挽丝将那小娃娃送去山壁之上,她却因此而生生受下白虎一击。
“蛛女姐姐!”
被蛛丝粘在山壁上的娃娃赫然便是小山,他瞪大眼睛,望着底下被那白虎飞扑啃咬的白衣女子。
蛛女?
阿姮垂眸,看清那个在白虎爪子下挣扎的女子鬓边的蛛钗。
一道水流从阿姮身边飞过,落下去,化为冰凌飞刺白虎,阿姮回头,见霖娘双手结印,一瞬不瞬地盯紧崖下。
底下的白虎一爪子碾碎冰凌,仰首之际,一双兽目盯住崖上几人,发出怒号。
阿姮与程净竹几乎同时出手,万木春与银尾法绳齐头并进,此时那白虎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往后退了数步,它那双兽目中金光耀耀,强烈的罡风环绕,逼得万木春与银尾法绳全都滞在半空之中。
积玉飞去崖壁,将小山一把给抓了上来。
白虎攀缘崖壁,迅若闪电,直逼崖顶而来,程净竹结印,袖中道道白符飞出,他手指绕印,白符飞转化为流火坠下,白虎为气流所灼,折身要避,阿姮召回万木春,身化红雾,金电闪烁弥漫,白虎从崖壁落下去,在平坦石地上扬起脑袋,见流火如炽,化为一道光障,挡住它的去路。
霖娘飞身落下去,将蛛女扶起。
蛛女被白虎咬得半个肩膀鲜血淋淋,素白的衣襟都染红了,她勉强抬起眼睛,辨清眼前的霖娘,泛白的唇一扯,血液随着她张口说话的刹那而渗出来:“为何救我?”
“你呢?”
霖娘却问:“你又为何要救小山?”
蛛女一笑,唇齿染血:“就因为在你们眼中,我乃是个浑身浊气,十恶不赦的妖,所以我便绝不可能有救人之心,对吗?”
她缓缓抬眸,望向巍巍崖上,那锦衣少年手中结印,仍在竭力抵挡那只金瞳白虎,而那积玉怀抱小山,垂目望她,似有诸般不解。
红雾在旁凝成一个少女的模样,蛛女看向她,说:“你毁了我最钟爱的琵琶,若有它在手,而我未断步足,也不至于如此狼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