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舟”睨着她,神情轻蔑又厌恶。
他的手在她的胸膛里用力攥住那颗神心,惠山元君口中涌出血来,满手温热的血却令他神情几经扭曲,那样一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颈侧的青筋鼓得像是要挣破皮肤,他像如梦初醒般,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她破损的胸膛,但他口中却发出那少女冷戾的声音:“失了本命法器,你已油尽灯枯,还挣扎什么呢?你这具残缺低贱的躯体还能够为我所用,是你最后的荣幸。”
“残缺低贱的……躯体。”
他又重复这句话,却是他本来的声音,他的神情短暂恢复原本的样子,满额的冷汗直冒,他用尽力气地控制着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松开攥住她神心的指节:“那也是我的身体……你滚出去,滚出去……”
他额头青筋鼓动,用尽全力终于将手从惠山元君的胸口拿了出来,满手的血混合金色的流光,从他瘦削的指节滴滴滑落,他眼眶骤红,颤声:“阿叶,对不起,对不起……”
惠山元君神心受损,又被生生剥出火种,她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浑身神力冲撞得她剧痛无边。
“孽种,你不是很爱她吗?我捏碎她的神心,正好让她和你一起死……”他口中再度发出少女天真又残忍的声音,他的手再度不受控地抓向她胸前的破口,又生生止住,他的脸变得狰狞,撑得涨红。
他忽然仰首,插于阵眼的血红短匕飞回峰上,化为数道利刃,骤然刺穿他身上的每一处关节。
短匕随之碎裂消散。
温热的血液迸溅在惠山元君的脸上,她猛然一顿,勉强抬起眼睛,模糊中,她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她愣愣地唤:“薄舟……”
薄舟口中涌出血来,他的神情却是那么的锐利。
倒下去,惠山元君本能地抱住他。
此时,空中滚滚金雷轰然坠下,连破结界,击碎金阵,一片连绵的脆声之中,紫府归一,诛妖伏鬼,玄枢寂元全都化为乌有,天边雷声起伏,大雨倾泻而下,濯洗整个岐山。
众人抬首,只见那片金芒耀耀的雷云之中,一人立于云端,他衣缀祥云,身上游龙栩栩,戴珠冕,身形修峻,威仪万方。
程净竹眼睑血红,他什么也看不清,但听金雷,又闻鹤鸣,风雨潇潇,他垂下眼帘,用尽最后的力气结出印来,身化轻烟,缕缕落入赤金香炉之中。
积玉连忙将那香炉捧到怀里。
“小神……”
惠山元君神情木然,怀中抱着奄奄一息的薄舟,俯身敬拜。
底下僧道们俱是一惊,他们连忙跪地,连声大拜天帝。
天帝在云中下视,目光匆匆在底下那些人影之中徘徊许久,最终,凝在积玉怀中的那只赤金香炉上。
疾风吹动他青黑的胡须,目光倏尔落在玉峰上那惠山元君的身上:“惠山元君,谁准你擅用玄枢寂元阵?你想欺瞒朕什么?”
天帝眉目威严,声音响彻四方,威压层层压下,惠山元君一瞬气血上涌,吐出血来,她强忍浑身剧痛,嘶哑着嗓音:“天帝陛下,小神有罪……但小神无意伤害殿下。”
天帝威压降在惠山元君身上的刹那,他便立即觉出端倪:“你难道以为,你的罪,仅是你伤我儿之罪?惠山元君,告诉朕,你的神力到底是从何时开始消散的?”
“因为他?”
天帝在云端睨着她怀中那个浑身浴血的人:“他是个天衣人?”
惠山元君缓缓仰起脸,风雨如晦,阴沉的天色之中,天帝所处的那片云却金霞灿灿,像征着上界威严的金雷不断地穿梭闪烁在层云之间,她望着天帝,道:“他并不算是一个纯粹的天衣人,他的身体里还有一半凡人的血,所以,他生来就背负着天衣人的诅咒。”
“你为给他解咒,为他续命,所以用了共生之法。”
天帝一副笃定的口吻,威严质问:“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七杀星,是我上界唯一的战神,你的神力关乎着整个凡间军队的安危?”
“小神知罪。”
惠山元君说道:“小神也并没有妄想一直欺瞒天帝陛下,可是,天帝陛下……小神有惑,这惑在小神心中已久,今日,终于可以问一问陛下。”
天帝垂眸:“你有何惑?”
惠山元君看向怀中的薄舟,说:“小神不明白,为什么小神爱一个人,就要神力消散,是因为他是天衣人吗?可昔年九仪娘娘不也爱上了天衣圣子?为什么娘娘可以,小神却不行……”
“你竟以为,你神力消散是因为爱?”
天帝缓缓摇头,他看向惠山元君:“爱,本没有错,我上界并无天规戒律一定要神断情绝爱,九仪娘娘爱天衣圣子没有错,你爱上这个天衣人也没有错,爱会生欲,而人的七情六欲,神也有,若神没有七情六欲,那便离人太远,又谈何爱世人?但爱生欲,可以生万般的欲,有人因爱而得勇气,有人因爱而得安宁,有人因爱而知责任……”
“惠山元君,你的爱却生出私欲,为他解咒,你不惜动用共生之法,你这一念起时,可有想过你的神力会有损,而人间诸国军中都会因你的私欲而受妖祸侵袭?”
不是……因为爱吗?
是因为她有了私欲?惠山元君怔怔地望着云端之上的天帝,片刻,她道:“小神自知有罪,所以才想要弥补,小神知道,天衣人卷土重来,必然祸乱人间,若无小神神力威慑,人间必定战火四起,小神身为七杀星,并非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责,而是若小神先陨,而天衣人成势,人间战火难止,小神万死难赎!”
所以,她才一定要一只冬螓来弥补她日渐消散的本源,疏通她淤滞的神窍。
她早已神丹破损,所以才要一颗清元金丹来暂时代替神丹,减缓神力的消散。
“诚如你所言,七杀星难得,”天帝在云端道,“惠山元君,你可知古来将星无数,为何唯有你飞升为七杀星,成为上界唯一的战神?”
惠山元君摇头:“小神不知。”
“六千年来,人间枭雄何其多,他们的杀伐之气未必不比你凛冽,可七杀星最重要的却并非是杀伐之气,你身为女子之身,感故国多灾多难,女扮男装科举入仕,立下宏愿,一生为国,哪怕再不能堂堂正正做个女子,你做的是文官,但却不忘勤修武道,以备杀贼,纵你一人之力,却终究难挽大厦之将倾,故国颓势已定,而你死守一城,不退,不惧,直到君王死,国都破,你仍不降,强求外敌使者立誓善待百姓,不杀一人,才悬梁堂上,殉国而死……到你死,也没有人知道你本是个女子。”
天帝寥寥数语,谈及惠山元君的过去,她眸光微动,沉默不语。
“你成七杀星,并非是因为你的杀伐之气,而是因为你有一颗仁心,你的仁心,便是你的勇气,是你为国为家,为求正道的勇气,你悟了道,道才渡了你,可成为神仙,神仍有七情六欲,既有七情六欲,便难保心不会变,神若有私,有恨,有偏,即为不悟,从悟到不悟,神力便会消散,从此神殒。”
“你的爱没有错,错的是你的私,你的执,你的偏,是你造成了军中妖祸的恶果,你说你想要弥补你的罪,可你却令一山精怪都化为怨灵碑,这些怨灵碑,才是你最大的罪。”
天帝说道。
惠山元君闭了闭眼,眼泪无声落下。
“阿叶。”
怀中,虚弱的声音落来。
惠山元君一下睁开眼,她看向薄舟,他半睁着眼,勉强抬起手想要触摸她的脸,可他看到自己残缺的手指,又顿住了。
“还记得吗阿叶?我曾第一次见你,你的金弓落在枫山下,我在那里等了你七年,终于等到你来,你已经有了新的弓,可却还是收下了我还你的弓……”
薄舟的声音很轻:“我那时跟着你,是因为你是神,我想知道神有没有什么办法助我摆脱诅咒,我真的很恨我为什么是个天衣人,我恨我的父母为什么要在一起,为什么要生下我,让我生来残缺,让我受困诅咒……你说过,神不能掌控凡人的命运,天道也不可以,可天衣人却偏偏用诅咒掌控了我的命,我必须做天衣人的傀儡,做他们的奴隶,被他们厌恶,被他们利用……可我不愿,我要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阿叶,对我来说,你便是一个最好的神仙,哪怕你后来发现我是一个天衣混血,你却没有杀我,你看到了我的苦难。”
薄舟望着她,说:“我妄想摆脱我这破烂的命运,走遍天下,试遍万法,都不得解,那时你看着我,可有觉得我自不量力,十分可笑?”
“没有,一刻也没有……”
惠山元君摇头。
薄舟笑了笑:“是,你没有,你用你神的仁慈来怜悯我,甚至,你爱我,这是我一生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