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木春的声音落到她耳边:“这虽是神王的神识,但你眼前看到什么,并不取决于他,而在于你。”
“说人话。”
“你心里在想谁,便会看到天衣神王记忆中与他相关的一切。”
阿姮的神情一瞬凝滞。
天衣人法阵中钻出的重重流火不断下坠,在江水中爆裂,在群山上炸响,这片天地被灼烧得无比炎热,山上的雪融化成水,浩浩千流,来势汹汹。
风却忽然变得更凛冽了,那种凛冽,像终年难化的雪意扑面而来,雪粒落在阿姮的鼻尖,她意识到,真的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逼退这片火海中的炙热,天衣人的法阵崩裂数个,化成阴冷的碎光坠入江水。
空中响起一阵啸鸣,那声音柔和如金玉相振,仿佛穿越松风云雨徐徐而来,天上金霞灿灿,祥云流转,阿姮仰起脸,那片霞光云影中,隐约有一兽影,那神兽通体雪白,其首如龙似虎而有角,身形并不多么庞大,却轻盈灵巧,稳健优雅。
他背上生着银亮通透的鳞甲,在连绵的金霞中熠熠生辉,一双兽目深邃如星海,自云中下视,威慑四方。
“那是什么?”
天衣人满脸惊异,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此等异兽,只见其一出现,连天象也发生变化,云霞,风雾,仿佛都因他而变得柔和,轻快。
“定是九仪遣来镇压我们的!”
“神王有令,不惜一切冲出赤戎!为光复天衣,杀!”
“冲出赤戎,光复天衣!”
天衣人的喊杀声震天,阿姮望见那片灿烂云霞中,那只异兽缓缓回过头,他身后风烟漫漫,什么也没有,但阿姮就是知道他在看什么。
看诸神,看他的天帝父亲。
可他们不在,一个也不在。
此时天衣人号令一响,那始终盘桓于空中的九头鸷扇动翅膀猛然朝云中的异兽冲去,阿姮立即飞身掠去,红云烈焰向那九头鸷迎头打去,却不料,她的红云被凛风顷刻吹开,流散,这瞬息之间,那九头鸷已朝那雪白的异兽撞去,那异兽顷刻转过头来,啸鸣一声,一口咬断九头鸷的一个脑袋。
血雾冲天,风中都是浑浊的血腥味。
九头鸷尖利的叫声响彻这片天地。
阿姮怔怔地悬在那片金霞云影之间,异兽雪白的毛发沾上九头鸷濡湿的鲜血,他似乎愣住了,那双锐利明亮的兽目眨动几下,如此短暂的一瞬,阿姮却那么轻易地感受到他的惧怕。
他在惧怕鲜血的味道。
天衣人操控法器,结出千万法阵,飞速转动的法阵几乎铺满整片天空,他们的影子密如织蚁,又如波涛,汹涌地奔他而来。
“这是已经落定的因果,你插手也毫无意义。”
阿姮听到耳边传来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不言,她望着那片天衣人织就的汹涌浪涛扑向云端的他,有很久,阿姮被那些密密麻麻的天衣人和他们的法阵挡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他,唯见风雪盛大,仿佛有灵般,以严寒之力席卷而去,血雾冲天,空中不断有天衣人掉下去,摔入江水之中,此时天衣人终于反应过来,此异兽竟能化风化雨,乃至云雪都能为他所用。
更准确地说,他拥有操控世间一切的炁的能力。
这实在是一种恐怖的能力,天衣人心中虽生了惧,但那天衣人的将军却并不畏退,他厉声道:“九仪以封印困我天衣神族于此,若非神王费尽心力使赤戎漂浮不定,只怕那些在天称神的人不知要将我天衣神族折辱至何种境地!我们出不去,他们也休想进得来!此异兽即便因能感知炁的流动而来到此地,但他也不过孤军一个!何况他分明出生不久,还是幼兽,一身神通还未大成,我等身怀紫目神窍,不死不灭,又何惧一稚儿!”
天衣将军一声令下,千军万马扑向云端。
金霞染血,风雪如刀一般刮过阿姮的脸颊,这明明只是神王的神识中的一段记忆,可她却感受到这股风雪的彻骨寒冷。
这场战争持续了太久,天衣人因紫目神窍在身,哪怕断胳膊断腿,身上被风雪刮出多少血洞,他们也依旧不死,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痛楚般,一次次围杀过去。
数不清多少法阵落到那神兽的身上,天衣人祭出的法器千奇百怪,机括齐响,紫电如矢,如雨般砸向神兽的身躯。
他的鳞甲实在太坚硬了,天衣人发现这一点,无数人如蜂,如蚁般围上去,不惧风雪穿身,催动法器。
金霞紫电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天象,血红的风雾浮动。
那神兽撕咬他们的血肉,以风雪洞穿他们的身躯,他们落到江水中,滔滔江流更遂他意碾碎他们的血肉,但他们哪怕没了血肉身躯,紫目神窍却仍在,每一只幽冷的紫目都紧盯着他,化出紫电,朝他扑来。
白昼黑夜无声交替,阿姮已数不清到底过去多少昼夜,她看着他,看着他没有任何喘息之机地厮杀,鲜血几乎染红了江水,在地面淌出一条血河分出流去,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鲜血染红,他已经很累了,血液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像下起血雨。
那九头鸷尖啸一声,再度发起攻击,神兽迎头扑上去,再咬下九头鸷的一颗脑袋,周身散出的强大气流将九头鸷撞出去,九头鸷落下去,撞塌一片山峰,顿时轰隆巨响,烟尘滚滚。
而数千名天衣人趁此机会,以血肉之躯作为代价逼近神兽,他们以法阵为网,法器机括一响,紫电频出,众人齐力之下,竟然生剥下一片银白的鳞片来,紫电如刺,猛然钻入神兽那处伤口。
他发出的哀鸣亦如金振玉响,分毫不尖锐,阿姮指节紧紧地攥起来,眼睁睁看天衣人将他从云端拽下,轰然声中,落入江流。
江水化箭,刺破紫电,划开缚住他的网,风雪凛冽如刀,绞起一片血雾,天衣人一片惨声,那片被天衣人剥下的鳞片亦随风而去,猛然嵌入一副紫目神窍之中,机括转动声止,那紫目忽然不再眨动。
神兽只在顷刻间便意识到了什么,风雪随他意动,裹挟气流而去,那副紫目神窍“轰”的一声,碎裂成烟。
那天衣将军的脸色陡然大变。
下一瞬,他们所有人看向那江水之中,那神兽一双金色的竖瞳冷冷抬起,顷刻之间,风云变幻,风雪涌向他,却似乎发出哀鸣。
它们不愿接近,却被风中的炁以强硬地威压带去,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向他身,风声越急,血红的江上冷雾沉沉,他身上银白的鳞甲一寸,一寸被风雪剥离,也许他还是太年幼,无法真正忍住剥离鳞甲的痛,天地之间,他痛苦的啸鸣不断回响。
天色昏黑,血雾浓浓,那些银白的鳞片如雨而落,被风中的炁精准地刺入每一副悬在空中的紫目神窍之中,爆裂声不断,紫烟弥漫。
他鳞甲尽褪,背上几乎血肉模糊,阿姮眼睁睁见他乘风扑去,风雪随他化为数不清的利刃,洞穿天衣人的血肉身躯,他锋锐的利爪破开无数人的胸腔,掏出来他们的神窍,银鳞如雨,截断机括,巨大的爆裂之声不断炸响在这片山川河流之间。
天衣人因不死不灭的一副神窍而积攒起来的神勇,被他杀穿,杀怕,他们渐落颓势,不断地后退,风雪之中,那神兽居高临下,金瞳冷冽,啸鸣一声,即便浑身浴血,亦威严凛然。
风雪借炁而如浩浩江流奔涌而去,天衣人彻底乱了,四散而逃却逃无可逃,统统被卷入那座他们方才逃出来的山中。
周遭群山尽毁,唯有那座山因残损的封印而岿然不动。
猛烈的风吹拂着他血红湿润的毛发,他金色的眼瞳凝视着云下的那座山,山中天衣人不甘的哀嚎不断。
阿姮不自禁地靠近,那么的近。
她看清他背上血肉模糊的一片,鲜血仍然在顺着他的毛发往下滴落,他的爪子被天衣人的紫电扎透,四肢都是血淋淋的伤口。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底下那座山,阿姮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忽然倾身,巨大的身躯从云端就那么坠了下去。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她猛地朝云端下望去,他的身躯坠下去撞向那座山,轰然巨响,灿烂的金霞将那座山笼罩许久,天地之间,都变得好安静。
连风雪都失踪了。
金霞散去,阿姮看到那座山似乎还是那座山,却又好像更加巍峨了。
山中,一道苍老的,冷漠的声音响起:“孩子,你这是何苦呢?你身为异兽,乃天地造化而成,又何必为那天帝将自己的一身骨头烂在这里?”
“为苍生,神当如此。”
那声音还有些稚嫩,像个天真懵懂的少年,他整副身躯正与山体相融,这种痛苦令他声音都在发抖,但他依旧清楚地记得,为苍生不惜一切,是父亲教给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