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说着,歪过脑袋想了想,说:“难道是我的缘故吗?是我想他想得太多了,所以才会这样?”
万木春却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这件九仪法宝向来如此,常常不出声,跟睡死过去了似的,有时又忽然冒出一两句,经常没有下文,阿姮忍她很久了。
阿姮摘下焦簪,却又忽然顿住。
她的神识中并没有多少记忆,那是因为她从前的经历本来就少,那些她被天衣人炼化的日日夜夜并不是很真切,但那寸金焰,小草哥哥的声音都是那么清晰如新,幽隙中的十年是她最深刻的记忆。
那么天衣神王呢?
对他来说,他最深刻的记忆是什么?
阿姮闭上眼,她认识的天衣人不多,脸孔清晰的也就青峨一个,她想着青峨的那张脸,有风拂过她耳边的浅发。
再睁眼,那银尾法绳仍在天边,被它搅弄的风雾却化成无尽的海水,阿姮身处海水之中,看到一道极其模糊的人影。
那影子太瘦小了,仿佛一层皮下便是骨,她站也站不起来,趴在石窟口往外望,隔着一层水网,阿姮对上那张模糊的脸,她有一双幽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浸满惊恐的眼泪。
“父王,父王……”
她嘶哑的,稚嫩的声音从水网中朦胧传出:“我会有用的,我会变得很有用,父王……求您,求您给我机会,父王!”
这是神王一段极短的记忆,阿姮的目光随神王而动,竟连看那水网中的女孩一眼都吝啬,神王不记得她的面容,所以她的脸始终模糊。
记忆尽头,海水退去,画面消散,阿姮又重归黑暗,要从神王的记忆中找到阵眼并不简单,何况她也并不能看到神王的全部记忆,银色的凛光划过她的眼皮,阿姮一瞬抬眸,黑水黑山顷刻复现,那银尾法绳犹如银蛇般在浑浊的云气中缠住了什么,阿姮身化红雾跃入天际,茫茫风雾中,她看清银尾法绳缠住的那团云气中竟然是被紫电网住的神兽白泽。
紫电穿身,白泽哀鸣。
阿姮化出身形,焦簪在她手中化出本相,扬手一劈,金电红雾轰然爆裂,击穿重重紫电,炸开一片巨响。
白泽脱离紫电束缚,那双金瞳朝她望来,啸鸣一声,金振玉响,随后身形很快化成雾气,飞浮在那岿然不动的黑衣少年身边。
阿姮冷笑一声,总算明白过来:“白泽舍身镇压天衣余孽,果真让你这老东西气得发疯,竟耿耿于怀至今。”
果然,天衣神王最深刻的记忆,便是他神识的阵眼。
阿姮看向那身在缭绕云雾中的黑衣少年,风拂动他的衣摆,他眉心红雾隐隐,似乎因为她的注视而缓缓扬起脸,与她相视。
像个因主人的一举一动才能有几分生气的傀儡娃娃。
忽然,天边雷声轰隆,巨大的轰鸣声袭来,紫电从浓云中闪烁而出,如万矢齐发,阿姮闪身避开数道紫光,朦胧浊烟中,阿姮看到那少年被紫电击中,她立即飞身掠去,一手环住他的腰身躲开重重气流,停在风雾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胸膛,淡淡的烟气流散,他胸口似乎没有任何破口,但阿姮还是很生气。
该死的老东西,差点劈坏他这道的幻象。
阿姮一下仰起脸,盯住半空中,此时那片黑山黑水已随白泽的消失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
风雨盛大,山水连绵,阿姮自云中下视,只见一片血流成河,人影密如织蚁,锋利的气流不断乱撞,平山填海,声势浩浩,俨然一片惨烈人间。
阿姮手中的万木春震动起来,发出金石之音,她抬眸望去,密密麻麻的紫电铺满整片天空,压向浓云之中。
云中金光破云而出,与紫光交缠,撞击,阿姮隐约从中看到另一件万木春,它仍是那样焦黑的模样,握在一道影子手中,那影子在灿烂的金光中十分模糊,阿姮单看这无尽的雷霆紫电,便知道,神王恨那影子,无比的恨。
阿姮顷刻意识到,她动用了万木春,引来神王的雷霆之怒,使这第二道阵眼也显形了,她立即身化红雾,携万木春飞向那片汹涌如漩涡般的雷电之中,红云金电密不可分地随她剑气而奔涌,如滔滔万流,撞击雷电,洒下万千散碎的,冰冷的紫芒。
阿姮穿行其中,红云金电所过之处,轰鸣一片。
漩涡般的紫雷终于散开,血红的战场也变得渺远,风雨之声尽数消散,阿姮听到某种碎裂的声音,她落回到那少年身边,见他身形完好,她十分满意,但见周遭又化为一片昏黑,却隐隐有震颤之声,仿佛一座巍峨之山,将崩未崩。
难道还有第三个阵眼?
第一个阵眼,是害天衣神王光复之心功亏一篑的白泽。
第二个阵眼……她虽看不清那耀耀金光中的影子,却断定,那是九仪。
天衣神王视她为草芥,贱奴,他永远也无法释怀,他的天下,他的乐土,竟然被这个小小凡人一朝倾覆。
这种耻辱,令他怨戾无边。
那么第三个阵眼……该是什么呢?
阿姮抬起脸,凛风涌,浊雾动,她抛出万木春,那焦枝散发无边金芒,几乎要将这片漆黑的,残缺的识海照得透亮。
如缕的金芒涌向一片浊黑的云雾。
阿姮立即追着金芒而去,冷风如刀刮过她的脸庞,她忽然停下来,悬在半空中,金芒拨散浓云,隐约显露里面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
他拥有一副深邃的五官,乌黑的长发,皮肤是那样苍白,一双幽绿的眼睛,竟如毫无杂质的翡翠一般,冷冽,干净。
他被束缚于紫网之中,纹丝不动。
他的五官,衣饰,乃至他衣摆每一寸细微的褶皱,阿姮这双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这是因为天衣神王关于他的记忆是如此的深刻。
深刻到,这个人永永远远地被囚禁于此,被紫电不断洞穿身躯,浓云烧成满天的烈火,也无时不刻不在灼烧着他的整副身躯。
神王恨他,更甚九仪。
这个人,是天衣圣子。
阿姮用九仪的万木春找到了他。
茫茫火海中,雷声爆裂,呼啸,天衣神王的神识因东海与赤戎之间的空间限制而还未弥合,如今连破两道阵眼,阿姮审视四周,天衣神王必是有所感应,火海烈烈,灼烫非常。
无尽的雷云,连绵的火海,山呼海啸般朝她压来,阿姮翻身避开张扬的火舌,滚烫的气流迎面扑来,阿姮被巨大的冲击震出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只见火海将那圣子吞噬,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她一双暗红的眼盯住那烈烈火海,毫不犹豫再度迎上去,钻入那滚烫的热流,浑身像要被烧化了,她手持万木春灌以千钧之力划出一片红云烈焰,金电如织,滋滋作响,在火海中轰然炸开。
阿姮剑指火海深处,红云烈焰轰轰烈烈烧向那将圣子束缚其中的雷霆紫网,碰撞出巨大的热流,将阿姮狠狠震了出去。
阿姮耳中钻心的疼,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双目被炙热的红,刺目的金灼得模糊,正是此时,她的腰身被什么缠住,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阿姮闭了闭眼,看清那根银亮的法绳,她一怔,却见法绳松开她,如灵蛇游弋般钻入火海,凛冽的银光如雨自熊熊烈焰中开出一条道来,阿姮反应过来,立即飞身而去,手中万木春飞出,正中火海深处的雷霆紫网,红云烈焰连绵灼烧,金电与紫光相缠相斗。
阿姮飞快掠去,握住万木春,金电顺焦枝而下烧成一片灿烂金霞,这片天地云海涌动,波涛汹涌地扑向她。
阿姮紧咬牙关,万木春枝尖迸发更强的气流,风起云涌中,碎裂之声更重,山崩地裂般,雷霆紫电轰然碎成点点紫光,如流火下坠。
爆裂之声震天。
红雾几乎充斥着这片天地,那些浊黑的云海在缓缓消散,连带着圣子的身影也变得模糊,风好似不甘的啸鸣。
阿姮双手都在发颤,几乎要握不住万木春。
她抬起眼帘,那银尾法绳穿云过雾,她的目光不由随它而往身后望去,不远处,那黑衣少年立在那里,满天紫芒下坠,他在其中不沾分毫。
那银尾法绳回到他的腰间,阿姮听到那阵碰撞的清音。
“阿姮!”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呼喊,阿姮听到这声音,意识不由被牵去,满目火海顷刻不复,她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暗中下坠,不断地下坠,青蘅草的香味近在咫尺,她发觉自己正与一个人额头相抵。
“阿姮你们没事吧?倒是说句话啊!”
耳边,又传来霖娘混合着风声的呼喊,阿姮意识到,方才唤她的,正是霖娘,她转过脸,只见两道身影亦如他们一般在不断地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