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阿姮难捱的呼吸喷洒在程净竹的掌心,她垂下眼帘,看向他冷白的手背,因为紧绷的指节,手背显露的筋骨寸寸明晰漂亮,她的声音响起:“我是想做人,却并没有说过我想做什么好人……”
她的唇齿轻擦他的掌心,猛的一口咬住他一截指根,齿关顿时刺破他单薄的皮肤,她的齿尖刺入他血肉更深,鲜血顺指根淌入手掌,却被她贪恋的唇舌吮舐,尖锐的刺痛令程净竹怔了一瞬,指节一松。
他的禁锢已经不再。
阿姮却如一个甘愿自囚的囚徒,唇齿反复流连他指根的咬痕,她终于恋恋不舍地抬起脸来,看向那尊青铜鼎,双目竟然一片清明:“吃那些东西还是太恶心了,我下不去嘴。”
她明明有最喜欢的东西。
在这个世上,任何血气,都远不及它芳香。
霖娘早已不知自己该往哪儿看了,早早地转过脸和一副石龛里的白骨大眼瞪小眼。她目似铜铃地盯着那两个洞,忽然听见阿姮这句话,她一下转过脸,只见阿姮神色自若,嘴唇还残留着一点血迹:“阿姮,你……你没事了吗?”
阿姮点头应了一声,又抿了下嘴唇。
本能仍在影响着阿姮,她并不舒服,小神仙的那点血于她不过饮鸩止渴,却也足够助她堪破迷障,她捏住自己的鼻子,尽量避免嗅闻龙血的味道,再看面前的黑衣少年:“你的金身呢?我方才咬你,怎么没有任何感觉?”
可他身上明明有淡淡的金芒。
程净竹盯着指根那处咬伤片刻,抬眸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他明明金身仍在,她却咬破了他的手,且没有受到任何禁制影响,这只能说明……他是默许的。
阿姮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此前心里憋的那些气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她转过脸去,看向那尊青铜鼎,因为捏着鼻子,所以声音有点闷:“又是老龙王的血,又是这些神王血脉的骸骨,天衣人到底想做什么?”
程净竹缓缓蜷握起那只手:“我本不解天衣人到底为何一定要在东海建一座祭台,他们到底要用那座祭台做些什么。”
他抬起眼帘,看向那尊青铜鼎,神情变得肃冷:“如今得见这座琢神冢,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有人将这尊青铜鼎放在这里,以东海龙王的血作引,祭台则为一条明路,这些骸骨烧了便是招魂香。”
“什么引子,明路,招魂香……”霖娘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天衣人弄这些到底是干什么的?”
“为了将天衣神王被禁锢在赤戎的神魂招来。”
程净竹说道。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阿姮看向他:“有了这些东西,便能助天衣神王的神魂突破赤戎封印?”
程净竹颔首:“他本有残缺的神识遗留在外,以他亲生血脉骸骨制成的招魂香,可以使他在赤戎的神魂化于虚无的同时,突破一切限制,祭台若成,便能为他引路,使他遗留在外的神识从残缺长到圆满,最后,再利用东海龙王的血——夺舍。”
夺舍。
“所以,天衣神王原本想要占据东海龙王的躯体?”
阿姮明白过来。
“东海龙王真龙之身的确是承载天衣神王那副神魂的最佳容器,寻常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不过代替心脏而已,神王的紫目神窍既是心脏,也是神魂,若他果真夺舍了东海龙王,他一身无上神通自不必再受普通血肉皮囊所制,他亦能长生不灭。”
程净竹对上阿姮的目光:“只可惜,他的妄想落空了。”
阿姮想起来,自己好像将天衣神王的神识给粉碎了,如今只怕连渣都不剩,也就是说,天衣神王好像已经完蛋了。
脚下的地面忽然震颤,阿姮低头,紫火朗照一片积尘飞扬,再抬首,震动欲烈,三百石龛中白骨每一寸骨节碰撞着,他们的皮囊早已腐化,心与眼,全都随他们的神窍而烂了个干净,违逆天时,不入轮回的后果便是这世上的清风雨雪中永远拼不齐他们一丝一毫的神魂,此时这种骨颤之声,竟像他们留存于世上的最后一缕不甘的呜咽。
整个殿塔猛烈摇晃起来,霖娘险些站不住:“这是怎么了?!”
程净竹仰望一眼殿塔上方弯曲的彩绘横梁,沉声道:“快走!”
横梁发出断裂的声音,阿姮身化红雾,将还没搞清楚状况的霖娘卷在其中,随程净竹迅速朝殿塔大门外奔去。
几乎是他们方才奔出大门的刹那,里面横梁断裂,坠落的彩绘雕梁轰然一声砸翻青铜鼎,混合着龙血的香灰飞扬如血雾,石龛中三百尸骨顷刻崩裂。
神台之上,枯骨成堆。
万千紫火一灭,汹涌的黑流奔出殿塔,如黑蛟入水,散向四方。
阿姮三人突破黑气的刹那,无尽的海水涌来,程净竹化出两道符凝成气泡,将阿姮与霖娘包裹其中,黑流从他们身边穿过,浓郁得像墨,与万千急流相汇,那种流墨般的颜色顿时扩散开来。
“怎么办?这疫毒好像更重了!”
霖娘大喊。
殿塔倾塌,里面那三百具枯骨经年的恨,经年的怨,彻底被释放出来,将这海水染得黑透了。
“先离开这里再说!”
阿姮说道。
程净竹再度以无秽香凝成法阵,三人好不容易趁暗流速度减缓,穿过缝隙回到那怪崖之下,便听崖上正有人一声声地喊:“小师叔!”
“霖娘!阿姮!你们到底去哪儿了!”
金光法阵自崖下飞上去,积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那法阵的耀耀光辉照见他们三人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崖上。
“积玉,你没事了吗?”
霖娘一见他,便奔上去关切地问道。
积玉满头大汗,此时终于松了口气,他朝霖娘点点头,又看向程净竹与阿姮:“我们快离开这里吧,这崖在下陷,这里要塌了!”
四人相视一眼,立即跑回到他们方才掉下来的地方,却见他们方才下坠的那道长长的幽隙竟然显露一线光亮,那光亮照得黑水昏昏,阿姮似乎似乎听到一些模糊的杂声。
“祭台塌了,是祭台塌了!”
积玉明白过来。
只有那座高耸巍峨的祭台塌陷,才能有这般地动山摇之势,而隐藏在祭台之下这道狭窄的幽隙,才会得见这一线光亮。
“柳郎……”
霖娘脸色一变:“柳郎有危险!”
她来不及想更多,飞身往那幽隙中向上去,可没有祭台为掩,上面的急流顺这幽隙奔涌而下,压得她不受控地向下回落。
正是此时,她脚下忽然多了一股支撑,霖娘低头,只见一柄金剑稳稳撑着她双足,底下积玉双手结印,金剑再化两柄,托他与程净竹逆流而上。
阿姮身化红雾,缀在程净竹衣袖边缘,几人先后穿过汹涌急流,朝着上方那一线光亮去。
离那光不过咫尺的刹那,金剑擦着足以将人一身皮肉划个稀烂的激流发出一阵清啸,如行船般压碎万重波浪,携几人跃入那片海筹织就的光亮之中。
祭台千重玉阶粉碎,散乱的精铁,石料轰然下坠,一尊九头鸷石像从天朝方才从幽隙中一跃而出的四人砸下来,一声龙吟乍响,一条青龙将他们稳稳接住,灵巧地避开数块下坠的巨石,那九头鸷石像落地,“砰”的一声,崩裂开来,陷入幽隙。
霖娘惊魂未定,回过头去,方才见他们出来的那个地方竟成了个漩涡,那漩涡不断地旋转,将那片海水搅得无比汹涌。
“公主,发生什么事了?”
霖娘喘着气喊道。
青龙发出一道女声:“何罗鱼发现了我!天衣人的摄魂杵真是可恨!”
很显然,何罗鱼发现龙女竟然在祭台,赶了回来,而那些凡人们没有办法,只能落下九头鸷神像,鱼死网破。
祭台已成一片废墟,霖娘在青龙背上下视,人影如织,海筹在石柱上扯着嘶哑的声音高喊:“我东海水族仰仗龙王威势安逸了几千年,若无龙王,便无我等,今日龙王受制,东海将要无存,我东海儿郎听着!疫毒又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便与这些妖祟拼了!死了,也是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
东海海兵们身上几乎都各有不同程度的溃烂,他们早已被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麻木得不成样子,也不知为何,眼见那样巍峨的一座祭台被凡人顷刻弄塌,塌下来被他们踩在脚下,他们感到无比的振奋。
又听海筹这番话,他们更从千疮百孔的伤痛中拧出一些精神来,开始发了疯似的挣脱锁链,反抗束缚。
“为龙王而死!为东海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