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重要,大长老。”
青峨坐在案角,她徐徐转过脸,循着大长老的方向,紫火映照她整张清癯的脸,血线如蛛丝满布:“还记得父王给你的最后一道谕令么?那也是我如今要你做的事。”
青峨这副身躯生来孱弱,东海之下,她催动神通与那些神仙斗法,胸中的紫目神窍因沸腾的火种而时刻都在爆裂的边缘,此刻,她的皮肉正在一寸寸皲裂,鲜血几乎将她衣襟染红了,她却全然不在乎。
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
大长老眉心一跳,莫非圣女她是想……
鲜血顺着青峨的衣摆滴滴答答,她手背的玉片对准了大长老,此时,并无人注意到端坐镜前的少女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目有一瞬亮起华光。
自大长老扯着嗓子嚷嚷什么快乐不快乐之时,阿姮便恢复了神志,她正有些迷茫,却发现自己这双眼已经能够视物,冷不丁一眼望向面前铜镜中的自己,她差点瞪直眼珠子。
镜中人乌髻若云,脸上妆粉淡薄,却偏偏唇脂鲜红得像沾了一嘴的血。
连她身上也换了身黑纱白裙,她僵直着身躯坐在镜前没有显露分毫端倪,乱云般的裙摆堆积在脚边,不动声色地听着青峨与大长老的全部对话。
大长老在意会圣女口中的那所谓神王最后一道谕令,阿姮亦在瞬息之间察觉到青峨藏在话锋下的真正意图。
若老神王的最后一道谕令是指他的复生计划,那么东海龙王的躯体便是这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阿姮凝视着镜中映出的青峨的半边背影,她松垂的发髻下,头皮早已裂开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裂痕,鲜血浸湿她的发,沾染她的领,她那截纤弱的后颈皮开肉绽,仿佛那颗稚嫩的头颅随时都有可能掉落。
难怪,青峨浑身都要裂了,还有闲情在这儿打扮她。
这品味极差的妆粉,唇脂,甚至衫裙,都不是为她准备的,而是青峨为她自己准备的。
“大长老认为不可行?”
青峨久未等到大长老的回应,轻抬起眼皮,露出两个血红的眼眶。
大长老斟酌着开口:“卑下只是在想,她本是作为一件容器而存在,您若是占了她的身躯,那她……”
“我连你哥哥的紫目神窍都能接受,又如何不能接受这东西的一副皮囊呢?”青峨削尖的下巴微抬,仿佛纡尊降贵,满不在乎,“若夺舍成功,我占了她这副皮囊,她的神魂必定会因为夺舍之术而再度被碾碎,她那神魂再是能长,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长出来,不是么?她的真身失去神魂,才是火种最好的容器,是我天衣最利的杀器,不是么?”
器物,本不需要自我。
没有自我的器物,才最是趁手。
大长老拢紧的眉头一瞬舒展,垂首:“圣女英明。”
青峨手腕一转,碧绿的玉片映照面前的少女,她兀自端坐,僵硬的手指仍在一下一下的对镜理鬓,青峨望着她,如同望着一件她为自己精心裁剪的衣衫。
此时,忽然一阵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风中隐约一缕清淡的,芳香的血气。
融在无尽昏黑中的妖魔骤然尖啸沸腾,多少张狰狞的,贪婪的面孔从虚幻中显现,他们叫嚣着,流下贪婪的口涎,情不自禁为血气中的精纯清气而沉迷。
青峨抬袖一挥,紫火轰然撞向妖魔兴奋的脸孔,妖魔们发出惊恐的呜咽,重新融入昏黑之中。
她借手背玉片观面前少女,只见她那双暗红的瞳似乎涣散,喉咙难耐地吞咽,青峨笃定:“是白泽,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的炁能入我天衣法阵,阿姮姑娘,他似乎在找你。”
少女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本能使她唇焦口燥,双眼血红。
青峨转过脸,对大长老说道:“我们必须快一点,在白泽找到这里之前,我必须先占了她的这副皮囊。”
青峨浑身是血,阿姮却嗅不到任何味道,也许因为她的本能由天衣人塑造,天衣人趋利避害,所以他们的血并不会驱使她嗜血的本能,也因此,风中的那缕血气来得实在太令人猝不及防。
如同一片羽毛轻轻擦过她的鼻息。
她浑身汗毛倒竖,本能令她那样难捱,若非天衣咒印在身,她无法驱使自己的四肢,她只怕早已顺从本能,循着这一缕血气,飞快地化成一缕雾回到小神仙的身边,贪婪地缠绕他的伤口。
阿姮忍不住又轻轻地嗅了嗅。
她纹丝不动地望着镜中的自己,她的这副壳子是小神仙用天上的银汉水造成的,她胸腔里的那颗血肉心脏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青峨想要?没那么容易!
僵硬的指节仍在重复地抚摸鬓发,发髻边凤钗垂下的珍珠流苏颤颤巍巍,在东海之下先一步融入阿姮血脉中的万木春悄无声息于她识海中凝聚成形。
她心念一动,万木春却颤动着,停滞不前。
她的意志却烈如强风,裹挟万木春化成一枚金刺,猛然扎入她的元神之中。
金刺展开千丝万缕,交织成网,徐徐包裹住她整个元神。
如墨的烟气在幽冷的紫火下浮动,阿姮端坐镜前,明妆乌髻,艳如桃李,鲜红的血液倏尔自她眼睑,耳孔,唇缝流淌而出。
十二金阙的诸神与四海龙王领着众玄门、水兵方入赤戎,却发现那天衣圣女与追随她的千万妖魔竟凭空消失了。
诸神穿梭于整个赤戎,四海龙王号令水兵四处搜索,这片安静许久的黑水黑山一时间天翻地覆。
霖娘扶着身受重伤的柳行云,他胸口的血洞是何罗鱼指甲化成的金钉所致,没那么容易愈合,他扶着胸口,目光追随天边若流火般落去山野的神明,他望见那片破败的村舍,有些发愣:“……他们呢?”
所有的村邻呢?
霖娘随他迷茫的目光望去,说:“柳郎,他们早就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了,如今,都已经自由了。”
离开这里……去外面了?
自由了?
“那……青骨病呢?”
“正如你所想,青骨病根本不是一种病症,他们是因为常年开凿璧髓才会变成那样,”霖娘说着,望向河边的那个少年,“璧髓不是假山神的恩赐,而是真神明的骨,他们是因为肉体凡胎无法承受神力才会产生畸变,但如今他们都没事了,他们是同我一起离开赤戎的,如今,天南海北,都自由了。”
柳行云紧紧握住霖娘的手,片刻,热泪浸满眼眶,他颔首,轻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小师叔,我去找阿姮,就算将整个赤戎翻过来,我也要找到她!”
积玉的声音忽然响起,霖娘立即看过去,只见积玉紧紧地抓着程净竹预备再次结印的那只手,霖娘连忙说道:“程公子,我和积玉一起去找阿姮,这里曾是我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里,我们,我们一定会找到阿姮的……”
“天衣圣女设下法阵,连诸神也难以察觉他们的声息,”程净竹缓缓挣脱开积玉的手,并指沾染血气,凝出金印,推入天际,“你们找不到的。”
河风呼啸,慈济真君与药王殿殿师阳钧先后落来黑水河畔。
阳钧雪白的拂尘缠住程净竹不断画印的那只手,他快步上前,沉声:“小师弟,你不要命了吗!”
茫茫白雾中,少年转过脸来,满襟是血,对于阳钧的质问无动于衷。
“逆徒。”
慈济真君一声叹息,走上前去,他端详着少年秀整的眉目,苍白的面容,凌乱的鬓发,不免想起当年在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某一夜,他忽然察觉到精纯清气的触碰,便知道,自己即将飞升上界。
他连夜赶去探望他的这个小徒儿。
小小一个孩子,在一盏灯烛下翻书,隔窗听到他说飞升成神的事,那张稚嫩的面容上也没有半分动容,慈济真君觉得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准备走,却听见窗内,徒儿忽然问他:“师父,我何时才能下山?”
慈济真君回头,小小的影子映在窗上,岿然不动。
他叹了口气,挽袖转身:
“十七岁,等你到了十七岁,若你这副身躯能结成金身,你便可以下山。”
今日,慈济真君仔细端详着阔别多年的小徒儿,他已然十七岁了,长成个少年模样,再不是当初那样小的一个孩子。
“净竹,我知道,你做人的这些年来,从来都不开心。”
慈济真君说道:“你在外面,她在赤戎,你越是自由,便越是反复想起她的不自由,你一直为此而痛苦。”
他那样寡言,冷漠,慈济真君曾听他问过最多的话,便是何时下山,慈济真君只回应过他一回,从此师徒天上人间永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