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仙。”
脑海里,这道轻快的声音触碰他的神识。
程净竹眼睫一动,目光下意识自眼前这妖孽后背飘浮而去的那一缕黑气望去,强风吹拂那少女雪白的裙角,她岿然立在那里,自四面八方而来的黑气千丝万缕地侵入她的身躯,她那双无神的红眸,遥遥与他相望。
“何必再做什么神仙呢?你也不该和他们站在一起……当初,明明是他们让你孤立无援,是他们害你一副神骨全压在那座山中,年深日久的与那座山长在一起,他们以一个苍生的名义逼你,在你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便逼你入绝境……”
风雾中,那少女分明眼眉阴冷,纹丝未动,程净竹的脑海中却填满她的声音:
“天帝,他以父亲的名义逼你,利用你,你以为你来到这个世上备受期许,但其实,你只是他用来镇压天衣人的工具!”
她说:“小神仙,来我身边,和我站在一起,我助你取回神骨,放下你所有的责任,从此,我们都自由自在……好不好?”
程净竹闭了闭眼,扬手抽回法绳,眼前妖孽一颗头颅滚落,鲜血迸溅在他苍白的脸颊,他勉强抬起眼,那少女仍在妖魔堆里,那双眼像在望他,又像是无情地望着所有人。
体内的两枚火种未能勾起他半分情绪,少女的声音撕裂成非人的尖啸,它们是那么渴望这战场上纵横的恶欲,可程净竹以镇坛木将它们封印在体内,使它们无法放肆享用那些美味的恶欲,更无法回到它们最好的容器之中。
“她在吸取妖魔的恶欲。”
慈济真君在空中沉声道。
诸神齐齐望向那少女,战场之上有毁灭欲,嗜杀欲,得失欲,胜负欲……凡此种种,多为恶欲,而妖魔的恶欲只会更重,他们想要弑神,想要彻底撕碎神仙曾一次又一次降于他们的威压,想要改天换地,共争三界,如此疯涨的恶欲外化为一缕缕的黑气滋养着那少女胸中的火种,火种因食用恶欲而更加强大,妖魔则因火种而不惧神威。
慈济真君与诸神几乎毫不犹豫,齐齐降下数道金光,压向那少女,此时,积玉一剑劈开面前的妖魔,仰头那金光几乎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焦声喊道:“师祖!那并不是阿姮的本意……”
天边爆裂的雷声淹没了积玉的声音。
霖娘以水练缠住数名妖魔,回过头只见大片金光如飞流般朝那少女奔涌压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喊“阿姮”,只见那黑衣少年飞身穿入那片倒悬而下的金光瀑流之中。
一片盛大的金光之中,程净竹依稀望见那少女的影子,她依旧立在那里,他扬手掷出银尾法绳,珠饰清音碰撞,似乎撞得那少女眼睫动了一下,狂风呼啸,她血红的眼似乎与他相视,却仿佛他的影子不过是划过她空洞眼波的一缕微不足道的涟漪。
她面无表情,周身千丝万缕的黑气顷刻犹如一张张狰狞的兽口,强大的气流骤然铺开,撕碎金光的同时,亦将程净竹震飞出去。
法绳轻轻擦过她的裙角,银鳞碰撞仿佛哀鸣,飞回程净竹手中。
“神仙威压?不过如此。”
半空中,青峨笑声清脆,她手背微微一转,玉片映照出不远处那悬身而立的少年:“白泽殿下,看见了吗?慈济他们这些神仙一向顾全所谓大局,大局嘛,即是你们的苍生,为了苍生,一个阿姮姑娘算什么呢?谁又管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呢?”
“圣女踏遍人间便只学得这些诡辩么?苍生即是神仙立身十二金阙必须要顾全的根本,是诸神的道心,而眼下这一切本是你亲手所结的恶果,再有多少笔账,我也只会跟你算。”
程净竹的目光自那少女的脸孔挪到青峨的身上,他手持法绳,衣袖迎风而展。
青峨脸上笑意微微收敛:“白泽殿下,诸神负你,你那位天帝父亲亦负你,他们根本无法领会你一副神骨与山相融的无边苦痛,怎么你却还要与他们并肩一道?何不归顺我天衣呢?只要你肯,我定然助你取回神骨,还有……”
青峨循着地上阿姮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颌:“我把阿姮姑娘也还给你,如何?”
“你要如何还给我?”
程净竹说道。
青峨不解他何意,不假思索:“你若肯归顺,并且交出火种,自然可以与她并肩。”
无数妖魔与水兵、玄门织就的战场厮杀不断,四面八方轰鸣震天,程净竹垂眸,那少女于硝烟中独立:“不,那并非真正的她。”
手中法绳银鳞尽展,锋锐的冷光擦过他的眉眼:
“我会让你把她还给我的。”
第86章 她只是绝不接受这所谓的使命……
086:
法绳犹如银蛇般穿破阴云, 亮若一道凛冽的闪电,以迅疾之势刺破重重气流,直逼青峨面门,这一击来得实在太快, 黑炻奔上前一刀劈向法绳, 银鳞尖锐的冷光骤然刺得他双目发痛, 握刀的手顷刻像被雷电击中又痛又麻,骨□□裂,那剧痛钻入他的胸腔, 他禁不住摔下云端, 吐出血来。
他扬起脸, 只见强风吹散密布的黑絮。
很快, 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风, 而是炁。
天地之间的炁, 皆在顷刻之间随那少年意动。
常人是无法感觉炁的流动的,因为炁常常无形, 亦常常流速缓慢, 而一旦炁的流速加快, 它便会外化如风一般, 风过难伤人皮, 但炁一旦展露其迅疾的流速,往往是会见血的。
青峨抚摸自己的下颌,那里添了一道血痕, 是那被法绳带起的外化为风的炁刮过脸颊造成的,她手背的玉片映照出那少年的影子,银发乱拂, 衣摆猎猎,金色的裂纹像是从他颈项的青筋钻出,爬上他苍白的面颊,蜿蜒的金色脉络里浸着微微的血色,仿佛他那副脆弱的皮囊顷刻便要撕裂开来。
“师弟!快住手!”
阳钧的拂尘缠住少年的手腕。
程净竹纹丝不动,结印的指节绷得泛白,飞速流动的炁犹如狂风一般席卷四方,击散一团又一团的黑絮,生刮过一众妖魔的皮肉,惨声四起,血肉横飞,银尾法绳势如破竹飞向青峨,青峨迅速侧身避开法绳尖锐的棱角,比法绳银鳞更锋利的炁擦她身而过,她指尖勾起幽幽紫芒,一掌挡开法绳,顿时气流四散,地动山摇。
程净竹颊侧撕裂一道血痕,犹如熔岩般的金色混合在那道伤口里,他面无表情地催动指尖金印,慈济真君顿时觉得自己因使用术法而外露的精纯清气被触碰,甚至被利用,他转过脸,只见阳钧的拂尘被那少年周身散发的金光震断,慈济真君骇然:“逆徒!”
慈济真君骤然出现在程净竹面前,攥住他结印的手,怒喝:“神骨就在眼前,怎么你还没将其取回,便先不要这条命了吗!”
“师父。”
飞速流动的炁不断地呼啸,带起层层血雾,繁烟黑絮都被驱散开来,万千妖魔的兴奋都被这像要将他们生剐一般的狂风狠狠压下,烟尘弥漫中,程净竹抬起眼眸,看向面前盛怒的慈济真君:“我果真可以取回神骨么?”
慈济真君神情猛地一变,他紧紧盯住面前这少年,厉声:“你这是何意?难道你以为,我,诸神,甚至是……天帝,我们都不希望你取回神骨吗!”
“逆徒……我是你师父!”
他沉声说道。
几缕银发拂过程净竹的脸颊,鲜红的血液渗出伤口:“您是我的师父,诸神是我的同僚,他……是我的父亲,你们都明白我的神骨年深日久早已与封印长在了一起,因此,你们始终两难。”
慈济真君眼瞳微颤。
“可是师父,你们根本不用如此两难。”
程净竹始终维持着指尖的金印,他脸颊的伤痕更深,金纹与血色交织,在惨白的面颊上竟然神秘又艳丽:“您一直知道我下山只为一件事,一个人,这是我全部的私心,您早已成全我的私心,一切,都足够了。”
足够了?
什么足够了?
慈济真君神情几乎凝滞,却还不待他细思,铺天盖地的紫火燃烧起来,慈济真君敏锐地回头,一挥衣袖,金霞漫漫,挡开迎面而来的重重紫火。
那天衣圣女青峨闭着眼,那样一张脸干净,稚嫩,秀美,她手指勾着紫芒,底下妖魔堆里的少女如被牵动丝线的傀儡般僵硬地转过脸,紫色的符纹不断地深嵌在她的血肉里,她一张如蓄满势的弓,而被她恩赐火种力量的妖魔即是她的利箭。
“在一副凡人躯壳里动用你白泽的能力很不好受吧?从前父王不肯将全部神通都给我,我每次动用神通都痛苦极了……”
青峨语气里似乎有点惺惺相惜,话锋一转,又森冷非常:“我早听闻白泽非但能辨炁,还可以使世间之炁,甚至万物生机都化为你随手可用的棋子,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我倒要看看失去神骨的你,还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