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纹悄无声息缠紧阿姮的真身,她顿时身化红雾,浩浩荡荡扑向那座巍峨的神山,四海龙王身如山岳,迎着暴雨盘桓于神山周围,向着铺天盖地袭来的红雾发出声声龙吟,天地之间,金振玉响。
风中的炁急促地与红雾相纠缠,一根银尾法绳穿行风雨,珠饰碰出点点清音,不断敲击在阿姮的耳侧,青峨敏锐地发觉红雾短暂的凝滞,她手背玉片一转,映出那个被天衣法器围困的黑衣少年的身影,青峨挥袖,数枚法器幻化为一柄利刃,直逼少年胸口。
少年召回法绳缠住利刃,珠饰凌乱地响,此时,朝那神山,朝那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弥漫而去的红雾中,阿姮突兀地向身后投以目光,利刃分化成数道冰冷的道光势如破竹地刮过那少年的身躯,风中,是他无比芳香的血气。
“小师叔!”
积玉在地面,得见如此一幕,却被天衣人的攻势压得难以动弹。
此时慈济真君被黑云阻隔,亦难以越过天衣法器所形成的法阵,风中的炁与刀光剑影碰撞,搅得风雨纷乱,阿姮的身躯仍在不受控地向神山而去,可她的目光却死死粘在那黑衣少年身上,符纹将她的真身绞得千疮百孔,无尽的杂声如潮水冲击着她的耳,要她不顾一切地完成她应尽的使命。
颈间却始终有个东西滚烫极了,忽然,一道清越的女声响彻她的脑海:“意识是无形的,青峨可以控制你的真身,却无法真正控制你的意识,何况你有血肉,有本心,阿姮,你清醒些,本心,是比本能更重要的东西。”
阿姮听到胸腔里有个声音,冷冽的刀光一寸寸剐过那少年的身躯,她的鼻息不由自主地捕捉着风雨中那股芳香的血气,群妖也因这血气而癫狂,他们发了疯似的冲向那少年,迫不及待地要蚕食他的血肉,吞噬他的神魂。
不……
不可以!
符纹紧紧绞着她的真身,红雾不断向神山漫去,她的胸腔里那个声音更急更重得砸在她的耳边,不过瞬息,她的眼前浮现过很多东西,天衣人炼器师的脸,昏暗石窟中一簇又一簇的金絮草,满炉天衣混血的血肉,她被粉碎的身躯,被撕扯的神魂。
神山幽隙中的十年,黑水河中的百年。
她曾取得一副名唤霖娘的皮囊,也曾去到一个热闹的人世,有人赠她躯壳,与她并肩……那个声音响彻她的耳膜。
她淡薄的意识凝聚起来,意识到,那是她的心跳。
群妖疯狂地涌向那少年,阿姮的眼中几乎映不出他的影子,她的心脏鼓动,浑身血脉仿佛逆行,麻木的唇舌发不出一丝声音,她连开口说话也不被允许。
四海龙王铁了心要以身作障,眼见漫漫红雾声势浩大向神山而来,他们环绕盘桓,发出龙啸的刹那,却见红雾骤然收拢,金色的电光在其中隐隐作响,向相反的方向飞浮而去。
这一瞬,天上地下所有人都看见那缠裹金电的红雾漫向群妖,轰然爆裂,炸开一片惨声,乌云一般的妖魔融化成浓浓血雨,席卷天地。
黑衣少年坠下云端,那红雾凝成少女的身形,将他接住,落到地上,程净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她的脸,裂痕蜿蜒在他的脸颊,混合熔岩般的金色与血液从蛛网般的裂痕中浸出,蔓延过他的颈项,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被剧烈的风雨掩盖。
阿姮眼睑、耳心都浸满了血,她眼睫颤了一下,雨珠滚过她的眼睑,将血色冲刷干净,她看清他的刹那,视线又骤然模糊,她嘴唇翕动:“小……神仙?”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好看的壳子会破成这样?
一滴湿润落在程净竹的手背,嵌进他血红的伤口里,温热的刺痛,不是雨水,而是她的眼泪,阿姮皮肉底下的金电分缕明晰,它们一寸寸地游走在她体内,听从她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冲击着束缚她真身的天衣符纹,她艰难地张口:“我去取神骨。”
简单几字,无异于对天衣符纹的悖逆,铺天盖地的惩罚穿透她的真身,她颤抖着将涌到喉咙的血咽下。
程净竹伸手,指节屈起的瞬间,手背单薄的皮肤又崩开几道血色的裂口,他毫不在乎,手指触碰她的脸颊:“疼不疼?”
阿姮鼻尖酸透了,她僵硬地挪动自己的脖颈,摇头。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被满口的血腥浸得沙哑极了:“酆水水伯一众同僚已化成重重封印,你若取回我的神骨,便会让他们所做的一切白费,天衣人若重新出世,只会带来新的战火,新的争端。”
“我不管那些!”
金电冲撞着符纹,她浑身血肉俱颤,一双暗红的眸子那么湿润,她盯着他:“我才不管他们的死活!他们与我无关,苍生与我无关!”
程净竹轻轻叹了口气,雨水浸湿他鬓边的乱发,如珠而落:“阿姮,我早已是强弩之末,在松南岭那间客栈中我强行抵抗反噬,才得以恢复神志,自那时起,一切都已注定。”
“你骗我?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骗我!”
阿姮愤怒极了,想抓他的手,目光触及他手上交错的裂痕,她顿住了:“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了神骨,你会没事的……”
程净竹握住她的手,摇头:“若你执意毁去神山,破开封印,你便会因此而彻底失去你的壳子,你的神魂。”
阿姮可以凭她火种之力毁灭化身封印的神仙,而神仙的道心,亦可使阿姮躯壳与神魂全部荡然无存,届时,她的真身虽能凭火种之力得以保全,却也使她从此真的便只能是一柄冷冰冰的天衣法器了。
剧烈的雷声轰隆炸响,浑浊的雨雾铺天盖地,阿姮从未如此无助过,她不知自己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才不后悔。
“那你怎么办?”
阿姮望着他,颤声:“小神仙,你要我怎么办?”
预想中的神山倾颓,封印尽损并未到来,青峨实在难以置信阿姮竟然在紧要关头挣开了天衣符纹,脱离了她的控制,她一挥袖,幽冷的紫火在掌中聚起,残存于阿姮体内的符纹从她混沌真身钻过她的血肉,却被化成经络的金电绞碎,青峨脸色阴沉,当机立断,指节用力,阿姮胸腔里的火种顿时沸腾。
阿姮顿时身躯僵硬,如同血肉剥离般的灭顶剧痛席卷而来,她耳心鲜血更涌,痛得她忍不住大声尖叫。
远处,霖娘听见她痛苦的尖叫,她却在金光法阵之下动弹不得,只得回头哭着喊:“阿姮……”
程净竹扬手,法绳飞向青峨,却被黑炻一刀挡开,两枚火种刹那间被强行剥离出阿姮的身体,她无力地倒在程净竹怀里,背后一片血肉模糊。
那是火种对她这个绝好容器的依恋,恋恋不舍到噬咬她的血肉也不肯离开她的身体,然而青峨还是将它们剥离出去。
火种落入青峨手里,自她掌心钻入她的体内,她的脸上,身上顿时显现诸多伤痕,她全然不在乎,她却在火种的气息中察觉到了什么,她盯住地上那少女,难掩震惊:“你这东西非但长了血肉,竟还……长了颗心?”
难怪,难怪她那么不听话,难怪她可以保持神志,甚至挣脱天衣符纹的控制!
不止是一颗心脏那么简单。
人类的情志,是由心生的,阿姮是天生的妖邪,她即便生心,也生的是妖心,妖与人不同,天生少情志,多欲望,这样的妖心,是很容易被火种引诱的,正如青峨的这些妖邪信徒一般。
可阿姮的这颗心,竟然更像一颗人心!
青峨抬手对准阿姮的后心,此时,慈济真君突破重重黑云,漫漫霞光扑向青峨而去,黑炻被霞光灼伤,摔去地面。
阿姮痛得发抖,风雨那样冰冷,她缓缓抓住程净竹的衣袖,鼻息中都是他身上的血气混合青蘅草的香味,她仿佛不那么的痛了,他抱着她缓慢地坐起身,她凌乱的呼吸擦过他的衣襟,声音那么轻:“小神仙,你信我吗?”
“信。”
他扶住她的肩,垂眸与她相视。
阿姮扯唇想笑,可是太痛了,痛得她脸颊的肌肉颤动到无法自控,她望着他漂亮的眼睛,说:“把你的火种给我,好不好?”
“好。”
程净竹银灰色的长发湿润散乱在肩背,他并指结出金印,刹那间,环绕镇坛木的两枚火种自他胸口显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