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没有在这间小庙里待太久,吃完烧鹅她就想打发这三个小崽子回家,他们总要依依不舍地追问她什么时候再来看他们,她觉得烦,干脆施了法术直接将他们变回家去了。
她一路下山,也不辨什么方向,钻入一片山林中,秋阳穿过林间在她脚下投下寸寸碎光,此时山间所有的露水早已被烤干,雾气也十分淡薄。
“阿姮姑娘!请留步!”
忽然,林中有人高声喊道。
阿姮脚下一顿,双眼顿时敏锐地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那片浓昏的树木之间漂浮着一层淡白的烟雾,一个白头老翁从那雾中来,他身量不高,拄着拐,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满脸笑容地朝她招手:“阿姮姑娘!”
阿姮顷刻察觉到他身上的精纯清气,眉毛不由一动:“老头,你是哪路神仙?”
那老翁却往一边退开了些,那些烟气散去,露出他身后那个小小石龛,石龛中雕刻的神像慈眉善目,栩栩如生。
“姑娘,小神正是这松南岭的土地啊!”
老翁连忙继续说道:“姑娘可是忘了?当初松南岭妖祸横生,为保此处安宁,小神只得损耗一身的精纯清气,可精纯清气总有耗光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没交待了,正是姑娘你赠予珠玉,才使我不至于神殒啊!”
其实乍见那林间石龛,阿姮便有一些记忆猝不及防地回笼。
土地的这番话,更是将她有一瞬间拉回到曾经她路过此处的那个时候。
那时,她还不是孤身一人。
阿姮将布娃娃抱得更紧,回过神来:“我不过只是用了些不要的东西换你几个供果吃而已,老头,那点精纯清气也能保你的命?”
“姑娘此言差矣!”土地正色道,“你那些珠玉可都不是凡品,那一点精纯清气,就足够保我一线生机了!”
他说着,丢开拐杖,将怀里那宝贝似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地上,又朝阿姮招招手:“我今日算到你往这边来,天不亮我就去找了这些好东西来招待你!快来快来!”
好东西?
阿姮看着那个油纸包,倒也真的生出几分好奇。
土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见阿姮还站在那儿没动,他伸手在旁边地上拍了拍:“你快来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
阿姮盯着他片刻,到底还是过去坐下了。
细绒般的草地,坐着倒也跟软垫差不太多,阿姮看着土地转身将石龛前的供果抓过来摆整齐,随后一挥衣袖,地上赫然出现一只酒壶,两只酒杯。
土地终于满意,搓了搓手,忙打开油纸包。
油纸包很快被层层剥开,阿姮定睛一看,里面正是一只……烧鹅。
……还以为什么呢。
土地满脸笑容:“阿姮姑娘,我们这儿有个陈家村,村里有户人家,他们家做烧鹅的手艺啊……那叫一个绝,有一回过年他们家送供奉,我一吃就记着这滋味儿了。”
“阿姮姑娘,你先。”
阿姮对上土地热情洋溢,并且十分彬彬有礼的目光,她扯了一下嘴角:“……还是你先吧?”
“姑娘可别客气,这是我知道你要来,专门去给你买的!”
说着,土地揪下来一只鹅腿,咬一大口,满嘴流油。
阿姮欣赏着他的吃相:“喂,你好歹是个神仙,你想吃什么还要买吗?”
“这话说的。”
土地嘴里都是肉,声音都模糊了:“又不是逢年过节,也不是凡人给的供奉,我平日里想吃,自然要买才行。”
“你做神仙的难道没俸禄吗?”
阿姮看他浑身上下简直写满一个“穷”字。
“有啊,怎么没有!那天帝陛下最心疼我们这些地仙了,”土地很快啃光一只鹅腿,又抓起一只鹅翅,“只不过神仙的俸禄可不是什么银钱,而是精纯清气,精纯清气有利于神仙的修行,增长法力,对神仙来说,这可是最金贵的东西!”
土地啃完鹅翅,见阿姮什么也没吃,他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用他那油乎乎的手给阿姮斟了一杯酒:“你要是不喜欢烧鹅的话,不如尝尝这个,这可是我亲自酿的百果酒!”
阿姮拧起眉头,有点介意他那油乎乎的手。
但抬眸对上土地满脸的笑容,她什么也没说,端起酒杯,试探着抿了一口,香甜的滋味有别于她从前喝过的酒,她眼睛亮了一瞬,看向土地:“这真是你酿的?”
“这是自然。”
土地抬起下巴,颇为自豪:“我有时还会变化成一个寻常老头拉些酒去集市上卖。”
“……你还去卖酒?”
阿姮惊讶极了。
土地又给她斟满一杯酒,笑眯眯道:“不去卖酒,哪里有钱?若没有钱,又怎么能买得起烧鹅来招待你呢?”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只不过我的酒没别人酿得好,所以价贱如泥,得存好久的钱才能买上这一只烧鹅呢。”
阿姮闻言,一时更难理解了:“神仙不该无所不能吗?怎么你酿的酒还不如凡人?”
“这有什么稀奇的?”
土地又与阿姮碰了碰酒杯,满饮下肚,这才接着说道:“凡人生来各有长短,凡人变成的神仙自然也是各有所长,没有谁真的无所不能,就连天帝陛下也不能……凡间的东西都是凡人的智慧,而我吃喝不为果腹,不过口腹欲而已,自然不如凡人用心,酿的酒也不如凡人好。”
阿姮又抿了口酒。
她其实没觉得这酒有哪里不好。
“阿姮姑娘,”土地又斟满两杯,与她一碰,说,“你还是见得太少了,你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你还没有真正见过那千万里自然造化而成的山河,你也不曾完全体会不同的地方那些不同的风貌,南边有南边的秀丽,北边有北边的粗犷,不同的地域,人也是不同的,他们的食物不同,房舍不同,风俗不同,所谓众生,千姿百态,你不知道他们依靠智慧与双手到底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多少好东西,如果你有朝一日真的看见,你便会知道我今日请你喝的这顿酒到底有多么平庸。”
土地风卷残云,就着酒吃光了一整只烧鹅。
百果酒虽甘甜,却也有些烈性,土地醉醺醺地抹了抹嘴:“真是怪不好意思的……这烧鹅本是我买来给姑娘你吃的……”
壶里的酒怎么也倒不完似的,阿姮又闷了满满一杯,一手撑着下巴,慢吞吞道:“我早吃过了,还比你这只大。”
“咦?你早知道这家烧鹅?”
土地打了个酒嗝。
阿姮抓着空空的杯子让他倒酒。
土地拿着酒壶,半天没对准杯子,酒水稀里哗啦洒了一地,他浑然不觉:“我之前找上面的同僚打听过你,他们说你心灰意冷,自囚赤戎,我还以为没机会再见你一面了,阿姮姑娘,你如今出来,是放下了吗?”
“……放下?”
阿姮被酒意熏染得思绪迟钝,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歪过脑袋看向他:“老头,你怎么不去问问天帝,问他放下了没有?”
土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我是地仙,每两百年回上界述职才能面见天帝陛下。”
“你还有多久回去述职?”
“还有……”土地挠了挠白花花的头发,“好像还有个一百八十来年吧。”
“哦。”
阿姮将酒杯凑到嘴边却没喝到一滴酒,她干脆丢了杯子,拿来土地手里的酒壶:“你这玩意还真挺好喝的。”
她说着就往嘴里灌。
“诶,可别这么喝!”
土地要拦,他头晕眼花的,半天也没抓准酒壶:“算了!”
“算了?”
阿姮茫然地抬起眼帘。
秋阳越发炽盛,林中风吹叶动,沙沙之声不绝于耳,一老一少各自歪着身子往身后的石龛上一靠,土地口齿不那么清晰地说:“放不下……就算了,放在心里,何尝不是一种相伴。”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老头。”
阿姮的视线忽然就变得好模糊,她迟钝到根本没意识到那是眼泪:“他永远消失了,再也不会与我相伴。”
泪意充盈眼眶,她忽然话多起来。
“我骗了积玉。”
“昂?积玉是谁?”
“我的朋友啊,”阿姮气冲冲,“老头你不要打岔!”
她转过脑袋,秋风冷冷拂过她的脸,她继续说道:“我最开始钻到神山石窟里,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只要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小神仙,再也不会有霖娘,我就觉得所有的一切是那么的难以面对,我躲在那里面哭了很久,我想我永远也不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