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神_山栀子【完结】(25)

  人们的神情懵懂又迷茫,令席正声声发笑。

  但他很快收敛起笑声,神情变得很沉很沉:“我永远记得那天,哥哥,你也记得吗?当我发现你杀人,发现你用璧髓抽取他们的魂魄,你掐着我的脖子,说想挖了我的眼睛。”

  那不是凶狠的一句话,而是当一切真相暴露在他这个亲弟弟眼前时,席献作为兄长的羞愧与无措。

  “我知道了你酝酿很多年的计划,你怕我去找赵悬磬,你让人绑着我走,可我半道上还是逃脱了,我跑了回去!”

  席正越说越激动,他死死地盯着底下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的人,仿佛胸口没有心脏的不应该是他,而是底下那个人:“我回去了,可你已经走了!你走了……我看见那么多的镇民在镇子里,浓烈的毒瘴不知道从哪儿来,紧紧地包裹住我们所有人……席献,我问你,当你发现,我还在里面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呢?”

  席正说着,眼睑颤动,红透了:“你在截杀赵悬磬,是不是?”

  门内,赵世义在听见席正话音方落,他额头青筋立时鼓起,一双眼睛盯住滑竿上的那老村长,胸膛不断起伏,肋下生出的骨刺突然断裂。

  雨雾更浓,彩绳湿润的脸煞白得不像话,良久,她似乎听见公公深吸了一口气,随后那道苍老的,低沉的声音响起:“原来他叫赵悬磬……我本还奇怪,那茯苓一个孤女,当初逃出镇子来,又没成亲,是如何有的身孕。”

  村人都知道,老村长口中的茯苓,便是赵世义的亲娘。

  谁都记得茯苓,是因为当初逃出镇子的人们在镇外几里地发现了昏迷的她,她当时才将将二十岁,也一直没有成亲,但在数年后,忽然就有了身孕。

  村中早传遍了有关于她的风言风语,猜测着是谁偷着玷污了她,又或者是她与有妇之夫不清不楚。

  但茯苓始终沉默。

  她生下两个孩子,一个取名赵世义,另一个叫做赵世勇,但她并不姓赵,村中不是没有姓赵的,当时那些人家中好一阵鸡飞狗跳,还有人跑到茯苓家门口骂她不守妇道。

  茯苓不理,她养大孩子,然后在一个清风明月夜悄然离世。

  “是你,原来是你……”

  赵世义胸口剧烈起伏,他眼中迸发血丝,目眦欲裂:“秋雁!扶我起来,扶我起来!”

  林秋雁立即将赵世义扶着站起来,不同于篱笆院中那些青骨病人的诡异惨状,他胸口迟迟没有骨刺生出来,也能勉强站住。

  他踉跄到那神龛前,目光触及香案上破碎的山神像,他愤怒地一掌将香案打翻,随后将那神龛打落在地。

  神龛摔个粉碎,而墙上却裸露出一个墙洞,那是被人精心掏过的,修整得四四方方,里面摆着香炉,香炉后,是一个浑身彩绘的神像。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拄着拐的长胡子老翁。

  赵世义将那神像捧出来,面向门外,雷声隐隐,他眼眶红透,声音颤抖:“我娘二十岁与我爹分别,近四十岁生下我,我姓赵,赵悬磬的赵!”

  地仙清气,经年为人胎。

  霖娘终于明白,为什么小时候她问起爷爷是谁,爹总是不说话。

  她泪眼朦胧,看见娘站在爹身边抹泪,原来娘也知道。

  “老赵……”平日与赵世义交好的猎户只觉得他似乎变得有些陌生,不再像往日里那个寡言的柴夫,他在怀中抱的那个神像,仿佛支撑起他全部的脊梁,他用愤怒的目光望着村长,那是积压多年,埋藏心底的仇恨。

  “赵悬磬……没听说过啊,土地……又是个什么神哪?”

  有村人疑惑出声。

  “村长……村长怎么可能活两百多年呢?吕家几代人下来,那模样都不一样,我们家中几辈人不都见过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

  “是啊,从前家中老人都说,当初是山神可怜我们,将这福地赐给了我们,所以吕员外才修建山神庙,供奉山神的,璧髓,也是山神的宝物,我们用它净了水,自然要将它还给山神!”

  “山神大人于我们有恩,吕家同样于我们有恩,若没有吕家,我们只怕早就死了,不说从前的吕员外,便是如今这位老村长,他儿子吕瑞那当初也起了要出去的心思,没出去成,也死在毒瘴里了,也因为他儿子的缘故,老村长也患了青骨病……他怎么可能是当初的吕员外呢!”

  哪怕听见老村长说出这番意味不明的话,村人仍旧难以相信,他们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吕献,根本就是活了两百余年的吕无难。

  “也许彩绳姑娘比你们更清楚。”

  程净竹淡淡一声,他随即看向站在那滑竿边上,脸色惨白的彩绳:“我记得那日山神洞中,彩绳姑娘你亲口说过,所有背叛山神的人,都活该,可我今日想问,这其中,可包括你的丈夫吕瑞?”

  彩绳顷刻像是被刺了一下,她抬起脸看着程净竹,呼吸急促了点:“你什么意思?”

  程净竹与她相视:“所有人都知道彩绳姑娘是山神最忠心的信徒,那么你的丈夫背叛了山神,你可恨他?”

  “恨。”

  彩绳的手绞紧了衣角。

  程净竹神情平淡,彩绳却一下避开他的目光,猛然被一道金光晃眼,她视线花了一瞬,再定睛,却看见滑竿的篷顶之下,端坐其间的公公的脖颈处出现数道不那么清晰的影子,那是好几个脑袋,连接着他的脖颈,每一个脑袋,都是一张不同的脸,他们都睁着漆黑的眼,披头散发。

  彩绳看见当中最年轻的那一张脸,她认出那熟悉的五官,立即瞳孔巨震,立即尖叫起来。

  人们也惊声大叫起来。

  “那,那不是吕家过世了一二十年的老太爷么!”

  有个年迈的老翁认出当中的一张老脸,那赫然便是如今这位村长吕献的父亲。

  “吕瑞!村长的儿子吕瑞啊!”

  还有人认出那唯一一张年轻的脸。

  他们当中若有从两百多年前一直活到现在的,便会发现,那每一张脸,都是吕家单传的血脉,黑水镇的首领,黑水村的村长。

  阿姮看见程净竹手中那一面小小的宝镜,那镜中发出的金光正照在村长身上,映照出村长一个脖子上那几个脑袋的影子。

  “他为什么有这么多脑袋?”

  阿姮好奇地跑进雨里,到程净竹身边。

  “若我猜的不错,他兄弟二人曾吃下的鸟蛋,应该是九头鸷。”

  程净竹道。

  “什么是九头鸷?”阿姮问。

  “天生九首,弯喙如钩,毛发如兽,天生乘风御火,是坍鸿时期,天衣人的图腾,也是他们的坐骑,坍鸿之后,天衣不复,九头鸷亦绝迹天地。”

  程净竹说道:“凡人吃下九头鸷的鸟蛋,也算是一种机缘,虽不至于不老不死,但却比常人衰老得要慢,活得也更长。”

  “也是因为九头鸷的鸟蛋,所以席正才可以借着赵悬磬留给他的那一点神力,与山菇共生,”程净竹说着,看向那老村长,“而你先得九头鸷的鸟蛋,再炼化生魂强取璧髓中的清气,则使你有了异化为九头鸷之相。”

  只是他还没有真正长满九个脑袋。

  老村长与他四目相视,并没有惊慌,也没有无措,不管村人如何惊恐地凝视他肩上那几个若隐若现的脑袋,他面上的气定神闲,只有最初见到席正的那一刻有些裂痕,而他很快又平静了,静若死水。

  但肩上那颗年轻的头颅忽然出声了:“彩绳……”

  彩绳猛然踉跄着后退数步,那颗头颅却仍向着她,不住地喊道:“彩绳!我是阿瑞,我是阿瑞啊……”

  多么年轻,多么苍白的脸孔,多么熟悉的五官,多么深情的口吻。

  “啊啊啊!”

  彩绳崩溃的,锐利的尖叫划破雨幕,脚下一绊,摔倒在泥地里,她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是深深的惊恐,她看着滑竿上那样一副佝偻的,年老的身躯,托着那么多个她见过的,没见过的脑袋,其中那个“阿瑞”仍在连声喊她,她看到最中间,公公那张枯槁似的脸,她嘴唇颤抖:“不,不……”

  老村长望向她,死水般眼微动,叹了口气,朝她伸出一只手:“彩绳,过来。”

  可彩绳瘫在泥地里,动也不动,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不听话。

  老村长凝视她,片刻,微微倾身,天边闪烁的电光照清他半张褶皱的脸:“你忘了么?当初是谁救的你。”

  “……是阿瑞。”

  彩绳的声音哑了。

  她忘不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父母弃她出逃,雷火下降,险些将她烧死在家中,但那时有一个人将她拉出了滔天火海。

  那个青年身上袍子都被水给浸得湿透,高挺的鼻梁上爬着几滴汗珠,脸颊都是灰黑,天上电闪雷鸣,他低头去看地上,瑟缩成一团,吓得不轻的彩绳,伸出一只手,道:“那是山神的怒火,你不是罪人,不需要怕,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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