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它周身环绕密密麻麻的金光咒印,随后它一瞬从泥土中撤出,露出它与利剑一般长度的整个躯体,破开重重雨幕,直逼红雾而去。
轮廓模糊的红雾被咒印死死困缚,几乎凝住,忽然一道女声响起:“阿姮?阿姮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晃啊?”
陡然听见这道熟悉的女声,红雾模糊的面容低下去,发觉声音是腰侧雾气相托的那只玉葫芦中传出的。
她竟然没有魂飞魄散。
那枯枝击破雨幕,强烈的剑气迎面扑来,使得红雾的面容更加模糊,她立即将那玉葫芦扫入身后的黑水河中:“快滚!”
玉葫芦入水,霖娘从中出来,浮于水中抬头一望,见天地金光溶溶,那焦黑的枯枝势不可挡地逼近老树下那团朦胧红雾,她失声喊道:“阿姮!”
剑气摧散暗红的雾,在黑水河中荡起惊涛巨浪。
霖娘浮在水中,被浪涛打得沉入河底,天地一片金光灿灿,风雨依旧浓厚,老树下散开的雾气又聚起一个暗红的,女子的轮廓,她五官依旧模糊不清,睁开眼睛,看到那一截悬在她眼前,离她仅仅半寸的,无比锋利的枝尖。
程净竹被金网阵法所阻,费了些手段终于寻至黑水河畔,天上的金光慢慢散去了,又是晦天暮雨,程净竹抬眼睃巡四周,河声缓缓,老树枝繁。
除了他脚下蜿蜒如蛛丝般的裂缝,这里似乎什么也不剩下。
“呕……”
河岸边缘,传来一阵呕吐声。
程净竹敏锐地抬眸,只见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拨开水水面,背靠河岸,正正开嘴,往河里吐黑水。
她吐出的黑水之多,简直像个水柱。
回过神来,她立即捂着嘴转过头:“阿姮……”
老树底下,哪有那缕缕缭绕的红雾,也不见那威压逼人的焦枝,只有那白衣染血,手持银尾法绳的少年修士立在那里,风吹雨斜,他衣角翻飞,眉心那道伤口血红,更衬他皮肤苍白,而他的那双眼正看着她。
这次显然不是错觉,霖娘确定他根本就看得见她。
然而霖娘觉得,此刻他那双眼再不是静谧的深流,他似乎有些焦躁,只是声音仍惯常的清冷:“阿姮呢?”
“我……”
霖娘摇头:“我不知道,我被浪打晕了,我……”
程净竹略微闭了闭眼,似乎在竭力凝神,他听到风中细微的动静,再睁开双眼,神情又变得十分沉静,风雨拂过他银灰的发,他垂下浓而长的眼睫,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交错凝固的血痂,随后,他席地而坐。
霖娘原本十分慌张,见程净竹忽然坐下,正不明所以,却又见他抬起那只满是伤口的手,随后在银尾法绳上用力一握,顿时掌心鲜血淋漓。
霖娘吃了一惊:“程仙长……”
下一刻,她看见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他双指燃起一簇焰光,于虚空中画出一咒,落于符上,那白符停驻半空,吸取他满掌的血气,散至四方。
他闭起眼,眉心的伤痕又在流血,而他耐心分辨着淅沥的雨声,呼啸的风声,宛如入定一般。
忽然,老树繁密的枝叶中,发出轻微的簌簌之声。
那是足以被风雨掩盖的声音。
但程净竹蓦地睁眼,抬手一挥,半空中的白符立即化为飞火钻入老树枝叶之中,引得枝叶乱颤。
“阿姮姑娘,出来。”
血珠顺着程净竹的指缝往下滴落,他平静地凝视着那一树繁茂的枝荫,枝荫中,红雾难耐地凝聚成一团,被剧烈的渴意笼罩。
她在乱枝中,窥探那个席地而坐的少年,他的衣衫不知什么时候沾了那么多血,连一向严整洁白的衣襟也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她窥视着他,看着他那只流血的手,她看到他单薄而冷白的皮肤,底下嶙峋泛青的青筋分缕明晰,血珠从修长的指节滑落他泛粉的指腹……她焦躁极了,根本挪不开自己的目光。
可他,已经知道她不是人类了!
她听到那少年清冷如磬的嗓音,他语气平缓:“阿姮。”
明明只是唤一声这个名字,但却莫名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枝荫里的浓雾幽幽浮浮,她克制不了这种本能,根本无法忽视这股血气的芳香,雾气一瞬冲出枝荫。
程净竹凝视那满树震动的枝叶,只见那一缕暗红的雾气趁风迎面拂来,他忽然抬起手,那红雾立即警惕地凝住,但仅仅只是一瞬,她看见少年松开指节,朝她展露伤口密布的掌心,血珠顺着他的腕骨将要往下滴落。
她嗅到那芳香。
缭绕的红雾顷刻扑了上去。
晦暗的天色,潮湿的雨气,如墨的山与水相映,少年修士端坐风雨间,而那抹暗红的雾气凝成一个女子的朦胧身影,淡淡的雾气缠绕他,贴紧他,她贪婪地吮舐少年掌心的伤口,舔取芳香的血气,任由他收紧指节,扣住她的下颌。
黑水河中,得见此景,霖娘目瞪口呆。
第14章 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
天色晦暗, 冷雨如倾,河岸上暗红的雾气越来越浓,缕缕缭绕在程净竹身边,雨珠顺着他银灰色的鬓发滴落, 襟前的血迹映衬他冷静的眉目, 他始终摊开手掌, 任由红雾吮舐,但她似乎有些过于贪婪了,他屈起指节触碰她模糊的下颌, 她也并未警惕地退避。
明明她只是一团雾, 哪怕凝成一个人类女子的形, 也依旧缥缈难碰触, 但她贪心舔舐过他掌心每一道伤口,却令他无端感受到来自于她的碰触。
程净竹睫毛微动, 眼底的冷漠有一瞬凝固, 此时,远处轰响震动, 他立即举目望去, 天边淡色的莹光缕缕上浮, 那是霖娘的身躯所化的清气, 眼看清气上浮拨开层层迷障, 浑浊的天幕被划出一道口子,而雷电却猛然降落神山,迸发出巨大的轰鸣。
程净竹立即起身, 只见远处雷电勾缠滚滚黑气,山中流火如簇,涌向天际, 迅速钻出裂缝,无影无踪。
“那道口子……”
黑水河中,霖娘亦在看天。
“是你的祷祝撕开了结界。”程净竹说道。
“我的祷祝……?”霖娘有些迟疑,她望着天边,不敢相信,“真的是我吗?”
“天界听到了你的声音,听到了你爹,你祖父的声音。”
程净竹道。
这样闭塞的,不与外界相通的地方,霖娘从出生起就在这里,她也想象不到天界究竟是如何听到她一家三代的祷祝,她脑子里一团乱麻,又问道:“那,方才跑出去的那些……是什么?”
程净竹却并不作声,察觉到缕缕红雾将要淡去,他立即抬手结印,点点金芒点缀雾中,映照他苍白而漂亮的面容:“阿姮姑娘,你想去哪儿?”
阿姮尝过他的血,神志恢复许多,正要消无声息跑掉,哪知这小神仙竟然如此警醒,飞快结印控住了她。
没有人的皮囊,阿姮自然失去人的声音,她不耐烦地以风音骂他,于是一阵凛风拂过程净竹的脸颊,吹动他鬓边几缕浅发。
程净竹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只等来这风音,他神情有一瞬古怪:“你的声音……”
他的话没有说完,天边忽然霞光大盛,那光亮很快照得此间上下明彻,瘴气全消,破口外微白的流光涌动而来,见此情形,程净竹立即再结一道印,将缕缕红雾收入袖中。
阿姮被流转的咒印绕在他腕骨上,不甘束缚不断挣扎,然而他的另一只手搁着衣袖压过来,不像安抚,而是警告。
程净竹烧了一张白符,卷起一个巨大的水球,将霖娘托在其中,随后腰间法绳飞出,他一跃而上,乘风飞回赵家篱笆院中。
瘴气没了,人们正欢呼,却见天边莹白的祥云中显出一影,柔和的清气映照她云鬓秀髻,戴金玉花冠,缀宝珠琉璃,着淡绿广袖衣,罩绿襟草黄荷叶边半臂,披珍珠云肩,襟前压金石璎珞,腰有珠环玉佩,下则齐腰古翠褶裙,罩灰蓝银纹鱼鳞围裳,珍珠绶带环绕,灰蓝的披帛飘飘,面若满月,宝相慈悲,手持一柄白玉如意,风姿绰约,衣袂流霞,缥缈翩然。
一时,风停雨住。
“那是,那是……”
人们仰望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云端之上,神女身后华光莹白,她双眸微垂,最先看向地上那白衣少年,似含淡淡的喜意,又有些许复杂:“上界久无你音讯,都以为你……”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弟子程净竹,”程净竹拱手俯身,道,“拜见元真夫人。”
原来此神女,正是天帝之妹,元真夫人。
“上清紫霄宫?”元真夫人轻轻抬手,一缕祥云往下虚扶程净竹起身,“原来你如今安身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