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裂口还未合拢,正说明此地的结界还未封闭,元真夫人敛了敛神色,再看向云下那白衣少年:“白……”
话才出口,她又蓦地一顿,随后改口道:“净竹,赵悬磬生前设阵,寄执念于就九仪娘娘的法器,因阵法差最后一步而不成,今日是其血脉之死意外唤醒他的执念,才促成这阵法最后一步,召出九仪娘娘镇在渊中的法器,恰逢霖娘一身血肉划破结界,这才让渊下不死不灭的天衣人钻了空子,抛出去他们的火种。”
“可,娘娘的法器何在?怎么不见?”
元真夫人面露疑惑。
程净竹想起那针对阿姮的天罗地网,那是一种绝对的,巨大的,足以将初出茅庐的阿姮吞噬、碾碎的杀意。
但它似乎莫名的消失了。
此时,被咒印缠在他手腕的红雾不甘地在他袖中浮动,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手腕,对云端的元真夫人道:“弟子不知。”
元真夫人端详着少年过于冷冽的眉目,片刻,还是压下疑惑,对他道:“我知道,上界欠你许多,但天衣人的火种是催人欲望丛生的剧毒,它们跑出去,定然要为祸世间,可我们不能再重回坍鸿时的悲剧了,否则,便是对不起九仪娘娘,对不起天下人。”
程净竹闻言,抬眸看向云端,只见元真夫人将手中的玉如意抛向天边的裂口,道:“去吧,带这些魂灵去九幽黄泉,让他们安息。”
话音落,元真夫人一副身躯瞬间化为五彩的霞光,从天边坠下去,压向那座黑水村人世代挖掘璧髓,以至于洞窟遍布的神山!
人们惊叫起来。
“您……”
程净竹眼底神光微动。
神山中,漫出莹白柔和的光,元真夫人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净竹,我忘了问你,你从前所受,至今仍……疼吗?”
程净竹指节蓦地屈起,却没有应答。
神山中传出元真夫人轻轻的叹息:“席氏皇族笃信山海图的恶因在我,我应该为此而承担责任,如今没有娘娘的法器,我便化身为封印,死守赤戎,千年万年,净竹,我在此等你收回天衣人的火种,还人间清净。”
赤戎从来没有这样明亮的天色,没有如此柔和的清风,风吹动少年染血的衣摆,他那双总是沉若静水的双眸此时泛起层层粼波,但最终,他仍是那个风雨不动,冷漠无情的少年修士,却拱手,朝神山俯身一拜,道:
“弟子从命。”
衣袖间,红雾勾缠着他的手腕,肆无忌惮地蹭着他腕骨皮肤,猛然咬他一口。
如幼兽初生利齿,愤愤啃咬。
程净竹脊背微僵,伸出手,垂眸审视腕上那道齿痕。
微微血红渗出。
芳香的血气引得红雾更加躁动,却偏偏为咒印所困,不能用力撕咬个痛快,只得越发挣扎,缕缕淡红的烟气萦绕袖边,像一小截茸茸的尾巴尖。
“自讨苦吃。”
他站直身体,轻抚衣袖,将淡烟拂散。
第15章 “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
黑水村的人不但要走, 还要将葬在此地的长辈尸骨全都带走,他们不会再回来这个地方,也不忍将亲人的尸骨永远留在这里。
村人来求程净竹,他虽什么也没说, 却还是去了, 用白符化火, 帮助村人火化坟土中的亲人尸骨,方便他们将骨灰带出。
霖娘也将她娘林秋雁的尸骨火化,将骨灰装入坛中收到行囊里, 又将祖父赵悬磬的神像, 父亲赵世义用断的一截柴刀刀片收好。
院子中的鸡鸭, 都因为瘴气而死, 霖娘吸了吸鼻子,看向被咒印锁在她小臂的那一团红雾, 程净竹走前, 将这金光咒印过给了她。
“阿姮……”
霖娘小心翼翼地唤一声。
红雾被流转的咒印所困,缕缕环绕。
“阿姮, ”霖娘垂下脑袋, 低声说, “我知道, 如果不是你的话, 我根本出不了黑水河,也不能再见到我爹娘,明明我们早就说好了, 你救我出水,我的皮囊就归你,但我却出尔反尔……令你无处栖身, 是我不对……”
霖娘抿了一下唇,又说:“可是,可是我眼见那泥妖与村长联手害我父母,而且村长还害了我祖父……我一时怒从心头起,便什么也顾不得,再说,你没有我的皮囊,你不会死,可若我不像我爹一样,消身散瘴,村邻都会死的。”
“阿姮。”
霖娘说着,眼中又蓄起泪,她抽抽嗒嗒的:“阿姮你说句话啊?别不理我,你这样,我怪害怕的……我真不是故意跟你作对,气你……”
“阿姮,阿姮……”
霖娘没完没了地喊她,引得被咒印禁锢的那团红雾顿如猫毛炸立,红雾烧得像焰火,风音扑了霖娘满脸。
“吵死了。”
霖娘在迎面扑来的风声中,听到这道十分不耐的声音。
那音色仍与霖娘的声音如出一辙。
也许是因为阿姮占过她的皮囊,拥有过她的声音,所以霖娘才能从这风音当中辨出阿姮的言语。
元真夫人说九仪娘娘镇在渊下的法器出世了,霖娘想到那一截对阿姮围追堵截,十分厉害的焦枯树枝,心中便猜那应该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此时,因方才一阵风,霖娘脸上的泪痕都变得冰冷,她揉了一把脸,道:“阿姮,我知道方才在黑水畔,你被那法器追堵时,你将我抛入水中,是怕法器误伤我……霖娘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你对我的恩,我一定会报的。”
也是此刻,霖娘面上浮出疑惑:“我明明见那法器向着你去,但风浪过后,怎么又不见了呢?”
“我怎么知道。”
如出一辙的声音,却满是不耐。
莫说霖娘,连阿姮自己都一头雾水,那焦枯的枝尖对准她双目不过半寸,却又忽然破碎成缕缕金芒,四下流散,不见踪影。
不知为何,阿姮觉得自己浑身炽热,翻沸若焰,烧得她焦躁极了,她略微压制心中的戾气,与霖娘相同的声音变得轻柔极了:“你真要报恩?”
霖娘被跟自己差不多的,却特别甜腻腻的这道声音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她眨眨眼睛,点头:“啊。”
阿姮轻声笑,带着引诱的意味:“那你便将这咒印去了,放我走。”
这金光咒印乃是集天地灵气为其所用的阵法,阿姮一时不慎,被缚其中,难以挣脱,而霖娘却摇摇头,道:“这咒印是程仙长所设,我怎么解得开呢?再者……”
她看着腕上红雾,又道:“再者,你为何要走呢?你自己又要去哪儿呢?你难道……难道舍得离开程仙长么?你不想得到他的心了?”
阿姮被气笑:“壳子都没了,还要他的心做什么?”
霖娘听她这话,却会错意,一时又低下头去:“对不起阿姮,你是不是因为没有了皮囊,所以心中自卑,不敢再见程仙长?”
“……闭嘴。”
阿姮听不太明白什么是自卑,但她本能地觉得霖娘嘴里吐不出好话。
霖娘闭紧嘴巴,见腕上的红雾噼里啪啦的冒火星子,她战战兢兢,还是小心开口:“那个,你想不想吃鸡?我,我们家鸡刚死,还能吃……”
“我早该吃了你。”
阿姮幽幽道。
霖娘一下彻底闭嘴了。
天边结界的裂缝留给众人的时间并不多,村人带上亲人的骨灰,背上行囊,很快聚集在他们从前根本不敢踏足的边界之水。
长烟缕缕,程净竹袖中白符飞出,悬于半空,他双指凝出淡金色的流光,在虚空中画出一符咒,那金光符咒立即印于白符上。
顷刻,白符折叠为一纸船,纸船落入水中,立即化为大舟,耸立水面。
人们不禁发出惊奇的声音,再看程净竹,却见他因抬手施法而衣袖往下落了些,露出那一截冷白的腕骨上明晃晃一道鲜艳的牙印。
程净竹抚平衣袖,遮去腕部,对村人道:“走。”
霖娘也见到那牙印,她忍不住低头看袖子边的红雾,低声问道:“你咬的?”
“你也想试试吗?”
阿姮用她的声音说道。
“……不了。”霖娘满额是汗。
霖娘与村人随程净竹登上船去,船舷便自然而然地趁风逐渐远离岸边,明明说好不再眷恋这片土地,但此时霖娘与村人仍旧忍不住在茫茫水雾中遥望那片他们生存许久的土地。
“那……那不是彩绳么?”
忽然,有人惊呼。
霖娘与众人闻声,立即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茫茫雾中,那彩绳怀中抱着个什么,踉踉跄跄地跑来。
“没有人叫她一块儿走么?”
“不知道啊……方才也不知道她跑哪里去了,谁也没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