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垂首说道。
“……元真夫人?”
东海龙王愣了一下,一时并不肯信,这女水鬼怎会受天帝之妹点化?
程净竹看着东海龙王,淡声道:“龙王若是不信,可以看看她身上的云肩,那本是元真夫人的宝物,是元真夫人亲手赐给她,渡她修行。”
东海龙王闻言,立即看向霖娘身上那件珍珠云肩,他身边的侍女们也在看,离龙王最近的侍女只一眼,便低声对龙王道:“龙王陛下,妾见那些珠子,似乎都出自咱们东海。”
侍女乃珠蚌精所化,看珍珠自是火眼金睛。
东海龙王想到自己前些年去上界赴蟠桃会时,的确送了些上好的珠子给元真,此时心中已信了八分,但他面不改色:“元真渡她,那是元真的事,上界的忙,吾不想帮,便不会帮。”
东海龙王,乃东海之主,严格来说,并非上界神仙,也不是天帝的臣子,他雄踞东海,向来不看上界的脸色。
不过阿姮哪里在乎他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不过一件破衣裳而已,也值得这龙王如此傲慢?阿姮不耐,只想先烧了他胡子。
程净竹不动声色地抚平衣袖,压散烧若炽火的雾气,而后,对龙王道:“上界的忙,您不想帮当然可以不帮,但您欠元真夫人的那份人情,难道用您的东海珍珠就可以还得清?”
“……你,”东海龙王有些惊诧,他再观那少年,的的确确是一副凡人之躯,只是身上的珠饰却无一不是法器,而且那些法器样样绝伦,“你如何会知道这些?”
“父王!”
海中忽然传来一道女声,阿姮在程净竹掌中挣扎了一番,一缕淡雾探出袖口,只见一女子跃出海面来,她身披霞衣,簪龙纹金钗,戴珊瑚珠饰,螺髻翘然,足下生烟,氤氲弥漫。
“元真夫人曾于我有救命之恩,岂是几粒东海珍珠能还得清的?”那女子雾鬓之之中,又有龙角,她看一眼岸上的霖娘,伸手去推龙王,“难道父王要为置一时之气,而弃女儿于忘恩负义之境地么?”
龙王神情尴尬极了。
他本身是极不情愿的,因为这二人先扰他的觉,又作弄他的鱼虾们,哪知道这药王殿的后生竟然连上界的事都知道,还当场跟他翻起旧账。
龙王傲慢惯了,也随性惯了,要面子得很,可龙女一番话,他又不好反驳。
龙女最知道父王秉性,她轻轻拍了拍父王的手背,随后扬手一挥,身上纱衣立即飘然飞去岸边,落在霖娘身上。
“还请二位不要见怪,本也不是我父王小气,”龙女叹了一口气,又接着道,“而是前不久,阎王才来求过我父王,请我父王赐下宝衣,以抽用巢州附近水域的水鬼。”
“巢州?”
程净竹敏锐地抬起眼帘:“阎王为何要抽用那些水鬼?”
“因为……”龙女说着,此时方才看清岸上那少年容貌,她面露羞意,立即低下头去,“因为巢州死了很多人,很多男人,魂却没一个入地府,地府本有抽用凡人代行阴差的习惯,可去办阴差的凡人男子,没一个活着回来,阎王又不能擅离地府,加之地府阴差太忙,人手不够,所以阎王才求我父王,让我父王赐衣,让那些水鬼去巢州办阴差。”
“我父王……”
龙女有些不太好意思:“他所有的衣物都赐了出去,如今只剩身上这一件体面的了,穿了很久,都臭了,新的衣物却还没赶制出来。”
龙宫衣物与人类的不同,制衣所需要的时间自然也十分不同。
龙王老脸臊得慌:
“……龙儿,你怎么什么都说!”
第17章 他清冷的面颊隐透微红。
龙王与龙女回到海底龙宫中去了, 东海之上水波渐平,霖娘再次拜谢过龙女赠衣之恩,那龙女纱衣顿时如水一般浸入她身躯之中。
霖娘站起身来,却听程净竹道:“赵姑娘, 你我就此分道。”
霖娘闻言抬起头, 只见程净竹转过身, 行走间背云流苏轻晃,她连忙追上去:“程公子,你要去哪儿?是去巢州吗?”
“我也去巢州!”
霖娘说道。
程净竹侧过脸看向她。
海边薄雾湿润, 霖娘一时不敢对上他的目光, 却还是硬着头皮道:“程公子, 我也不是一定要跟着你, 我……我是跟着阿姮。”
程净竹不言,亦不再看她。
霖娘拢好纱巾将自己的脸裹住, 紧紧跟在他身后。
靠近东海, 渔村遍布,近日暮, 程净竹找到一渔家投宿, 那夫妻二人待人十分热情, 他们的小女儿更是十分殷勤。
又是点烛, 又是送鱼, 从夕阳西下,到夜满天星,来了不下七八趟。
霖娘一看那渔女红彤彤的脸, 看着程公子时含羞带怯的,就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霖娘偷偷对阿姮道:“说什么送东西来, 我看她分明就是想多看程公子几眼!”
阿姮才没心思管什么渔女不渔女:“你问他,到底何时才打算给我造壳子?”
渔女每每来送东西都有心与程净竹搭话,奈何这修士性若冰霜,极其寡言,这回渔女磨蹭了半晌,还是蔫蔫地出去了。
霖娘见那渔女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问程净竹道:“程公子,给阿姮造一副身躯是需要很多东西么?都有什么?我可以去找。”
“不需要。”
程净竹抿了一口茶。
霖娘面露疑惑:“既然如此,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给阿姮造身躯呢?”
茶碗中的热烟上浮,使得程净竹微垂的眼眉有些朦胧,他缓缓抬起脸,看向歪斜的门扉外,今夜月光正浓,淡淡的银辉铺进槛来,他轻轻搁下茶碗,道:“现在。”
“啊?”
霖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却见程净竹站起身,往门外去,她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渔村背后是一片蓊郁竹海,霖娘跟着程净竹踏月华入竹海之中,此时入夜,竹海中幽僻非常,偶有秋风阵阵,竹海簌簌而响。
程净竹似乎是在计算什么方位,霖娘隐隐约约有此意识,但她什么也不懂,只见程净竹忽然停下,抬头望向夜幕中高悬的圆月。
霖娘没有再跟上去,停在不远处,看着程净竹双指捏住一白符,那白符瞬间烧成一道流火,他双手结印,以流火铺开一个金光熠熠的阵法,落向地面,顿时向四方散开一阵气流,一时竹影婆娑。
金色的咒痕不断在阵中闪烁,程净竹在阵眼席地而坐,环绕腕骨的咒印立即消失,那红雾一瞬浓烈,散出去,缭绕整个阵中。
霖娘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太清阵中的情形。
程净竹闭目,月光越是朗照,金光阵中地面便越是水汽氤氲,狂风乱卷,竹叶飘飞,他在阵中岿然不动,那水气不断裹向红雾。
红雾警惕地凝出尖刺,然而那水气却春风化雨般幽幽而来,裹附她,缠绕她。
程净竹腕上霞珠倏忽崩裂一颗。
他仍然未动,阵法迸发的强烈金光几乎将整片竹海笼罩,水气越来越浓,几乎快要冲淡那暗红的雾。
霖娘抱着根竹子,被强风吹得根本睁不开眼。
但她从风中隐约又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阵中,程净竹腕上的霞珠又裂一颗,化为玉屑,随风而去,散开缕缕霞光。
阿姮起初十分警惕那水气的靠近,但它们轻柔得不像话,如一件柔软而湿润的衣裳渐渐将她包裹。
红雾敛去颜色。
朦胧的水气漂浮,霞光流转其中。
迎面的风不再凛冽,霖娘后知后觉地睁开眼睛,漫天的竹叶飘飞,她望向阵中,那少年修士闭目端坐,而阵中红雾减淡,飘渺的水气逐渐凝聚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的身形。
茫茫的水气中,乌黑的,微卷的长发若隐若现,伴随水气慢慢地往下,她凝白的,纤细的四肢显露出来。
散垂的长发铺满她肩背,月辉金芒冷暖交织,映照她像动物一样匍匐的身躯,她缓缓抬起脸,看向面前银发如缎,一身珠饰的少年修士。
程净竹感受到那种微微的冷意环绕他,很快,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胸膛,他睁眼的瞬间,立即攥住那只手。
柔滑的触感,比人类的皮肤要更细腻,且分毫没有人类的温度。
程净竹骤然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他一怔。
细弯的眉,漆黑明亮的眼,眼尾微微上勾,浸满不似人类的笑意,鼻子巧而挺,苍白的皮肤更衬唇的红。
丰采艳丽至极。
阿姮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攥住的手,手指仿佛还残留被他衣襟淡光震过的麻,她像蛇似的,却用人的身躯不断靠近,张口,是一道陌生的,清脆悦耳的女声,恍若亲昵耳语:“小神仙,看来你金身已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