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娘也怪好奇的,不由偷偷看向程净竹,他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说不清到底是对阿姮总是那样接近他的厌恶还是什么,他侧过脸,面容隐在阴影里,月华冷冷的光拂过他颈项,嶙峋漂亮的喉结,洁白层叠的衣襟。
“我以银汉之水为你造成这副身躯,你可以将它视作一层幻相,一件衣衫,”他嗓音冰冷如常,“至于你的脸,本非我之功,而是万木春赐你生机,令你生出本相。”
“我的,”
阿姮抚摸着自己的脸,“本相?”
面颊一阵轻风拂过,阿姮抬起眼,只见程净竹绕过她身边,往林中小径去,阿姮转身,朗朗月华照见他后背淡色的流苏随风而动,背影逐渐融入层层浓密的阴影。
天才蒙蒙亮,小渔村里鸡鸣狗吠,人声渐响,渔女一大早洗漱干净,穿戴整齐,走到那修士暂住的房前,伸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
正踌躇着,那房门却毫无预兆地开了。
渔女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少年清霜似的眉目,她有些手足无措:“程公子……是要走了吗?”
程净竹轻轻颔首,随即将几粒碎银递给她:“多谢收留。”
渔女愣愣地摊开手掌,碎银落在她掌心,见程净竹要绕过她,渔女立即喊了声:“程公子留步。”
程净竹一顿,重新看向她。
渔女清秀的面容有些发烫,却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来一物,递到他眼前,那是一只荷包,上面绣着精巧漂亮的红珊瑚,渔女说道:“小女见公子身上的荷包似乎有些,有些旧……”
其实不是旧,而是破烂。
但渔女没好意思说。
一看就是用五彩的破布胡乱拼凑成的,上面也不知歪七扭八地绣着什么,十分惨不忍睹,而他腰间法绳若覆银鳞,缀挂的珠饰无一不精巧美丽,那破布荷包怎么看也与他十分不相衬。
“多谢姑娘好意,”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荷包,“但,不必了。”
渔女原本有些微红的脸色迅速泛白,她眼中流露失落,嘴唇嗫喏,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此时,隔壁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渔女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奔了出来,她立即将珊瑚荷包收回衣襟中,转身跑走了。
“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霖娘急匆匆地说道。
程净竹闻言,看了一眼旁边大开的房门,他面不改色,却转身又回到了房中,霖娘赶紧跟进去,将房门一下合拢,又说道:“明明昨晚我和她是一起回来的,她一定是趁我凝神练气的时候跑掉了!”
转身,见程净竹在桌边坐下,她连忙走过去:“程公子,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程净竹道。
“阿姮她……”霖娘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到底仍旧是妖,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只凭高兴或者不高兴,有趣或者不有趣,我怕她在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跑出去做了恶……”
想到这里,霖娘更是心焦,她忙问:“程公子你给阿姮的咒印呢?”
“昨日在阵中便已经解了。”
程净竹倒了一碗茶,道。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霖娘苦着一张脸:“她一定是跑了!”
“不,”程净竹端起茶碗,神情清淡,“她不会跑。”
霖娘闻言,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程净竹说道。
霖娘一愣,她看着程净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此时,霖娘听到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一脚从外面踹开。
霖娘吓了一跳,转过脸,一片明亮的天光中,她看到红衣乌发的阿姮,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容没有半分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只被腌制过然后晒干的小鱼干,双眼越过霖娘,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怒气冲冲:“小神仙!你给我造的什么壳子?为什么我忽然尝不到味道了?”
程净竹侧过脸,瞥了一眼阿姮手中那只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小鱼干,他语气平淡:“我昨夜说过,你的这副身躯是天上银汉之水所造,并不是血肉之躯,你没有人心,所以天生五感不全,但你用过赵姑娘的皮囊,你尝到味道,看见颜色,都是那副皮囊残留给你的东西,它不够完整,所以会时常失灵。”
程净竹目光上移,对上她含怒的双眼:“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彻底消失。”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胸口微微起伏,她扔掉手中的鱼干,没有味觉,她便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可她拥有过味觉。
她隐隐暗红的眼睛看向程净竹腰间那个彩色布条拼凑起来的荷包,她喜欢这些明亮的颜色。
阿姮拥有过这些东西,失去,对她来说,是更加放大了这些东西对她的诱惑,为什么只有人类可以什么都拥有?
她不要失去。
她要得到,一定要得到。
阿姮的目光几乎黏在程净竹的胸口,她没有人心,也长不出人心,但她可以掏一颗心,掏一颗……最好的心。
来时,渔村中人分明只见程净竹与霖娘二人,今日要走,却成了三人,渔村中谁也不知道那姑娘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艳丽的容貌实在惹眼,好几个年轻人一直从村里跟到村口,殷勤地硬要送些鱼干腊肠什么的给她。
阿姮本就还在生气,看到这些东西,更生气了,她直接将篮子里的东西全都砸到他们身上,眼看身上红云渐冒,霖娘倒吸一口凉气,忙按住阿姮双肩:“阿姮你别……”
霖娘话没说完,便见程净竹几步挡在阿姮身前,他并不说话,只是扫了一眼那几个被阿姮砸懵的年轻人。
那几人无端瑟缩了一下肩膀,东西也不捡了,转身赶紧跑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姮。
她生气的模样,简直张牙舞爪。
而阿姮也在看他。
他似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那双眼睛更像结冰的黑水河了,他绕过她与霖娘,径自往前去。
从东海到巢州路途并不算太远,程净竹御法绳乘云也不过两日的路程,但偏偏快要到巢州境内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大雨。
三人夜投野店,秉一烛在堂中挨着窗边坐。
霖娘如今简直是焦头烂额,只因阿姮脾气太差,稍有不慎便会生气,谁惹恼了她,哪怕是路边一只狗,她都要去踹上一脚。
霖娘总是紧紧地跟着她,一刻都不得放松。
潮湿的雨气铺满窗棂,阿姮与霖娘同坐,桌上的饭菜才端上来不久,霖娘自成为水鬼,口腹之欲减弱许多,但阿姮却不一样,也许因为她是妖邪,所以她的欲望比人类要更多,更重,她会本能地贪婪。
尤其这两日阿姮摸清了自己失去味觉,或看不见更多颜色的规律,日出,她便味觉消失,不见颜色,日暮,她的味觉与视觉便又与人类无异。
夜里堂中几乎无人,那店家正在柜台后教自己的小儿子认字,声音很低,絮絮叨叨:“儿啊,来看,这是你的名字,你得先学会写这个才行……”
夜雨淋漓,程净竹静默地听着。
没吃几口,阿姮忽然放下碗筷:“不好吃。”
霖娘一下抬头看过去,果然那店家听到了,一双眼睛瞧了过来,似乎很不高兴,但却什么也没说,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更浑厚了:“来!告诉爹这个字念什么?”
霖娘有些讪讪的,她压低些声音:“等我们到了巢州城,肯定有很多好吃的。”
那店家教儿子认字的声音有点太大了。
阿姮没听霖娘说些什么,幽幽地盯住柜台后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阿姮姑娘。”
程净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姮将目光挪到他身上,她近来总是气鼓鼓的,但每当面对程净竹,她却又总是像往常那样笑,正如此刻,她一手撑着下巴望着他:“嗯?”
“还没问过你,你的‘姮’是哪个字?”
程净竹问道。
“我又不识字。”
阿姮说着,她想起曾在黑水河中看到过的那个小书生,似乎便是后来被掏了心的那个小有。
“神丹不老姮娥鬓,乞取刀圭窃玉容。”
夜雨沙沙作响,阿姮念出这句诗。
她重新抬起眼睛,说:“我听见别人这么念,所以就这么叫了。”
霖娘正用一柄小镜子照自己身上的云肩,几乎不盯着阿姮的时候,她便总是会欣赏自己漂亮的云肩,此时听阿姮念诗,她疑惑地问:“姮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