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神仙,这是什么地方?”
阿姮抓起来腿软的霖娘,问身边的程净竹。
“阴司。”
程净竹语气平淡。
“什么?这里是阴司?!”那些意外落下来的十几个僧道们炸了锅。
突然数盏鬼火亮起,幽绿的光影照亮整个石殿,阿姮抬起头,只见数步之遥,一段石阶之上,石柱横梁之间有一道匾额,但她不识字,匾额正下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是一张石椅,椅子上坐了一个人。
那人面若青黑,胡须绕腮,一副狰狞威严之相,戴一顶官帽,身穿黑色官袍,腰系金玉蹀躞带,也许是没料到有这么多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后立即责难起身边的鬼差:“让你开极幽泉的机关收服鬼女,你怎么让这么多活人掉了下来?”
他说着,又觉得有些不对,目光倏尔盯住阿姮,不知为何,他紧紧凝视着阿姮的那张脸,好一会儿才道:“啊,还有个妖。”
那鬼差脸盲伏低身子请罪:“方狳大人,是小的疏忽!”
而此时璇红看清那座上之人的脸,她的脸色立即煞白,眼中怨毒又起:“方狳!是你!”
阿姮看见她周身黑气再度漫溢,但也许是因为杀楼玄英已耗尽她精气,她太过虚弱,以至于火种蚕食干净了她的一切,此时已变得懒洋洋的,再加上那束缚住她,烧得她皮开肉绽的铁索又对鬼有巨大的压制力,所以她一时根本无法挣脱。
“方狳?莫非是阴司四大判官之首的判官方狳?”
有道人惊异出声。
都说阴司之主为阎王,而阎王手底下又有四大判官,其中,曾经的人间悍将方狳死后入阴司,被阎王招为判官,居四大判官之首,辅佐阎王。
“去,将活人都送回阳间。”
那判官方狳命令鬼差道。
那些鬼差大多生着人的身子,鸟兽的脑袋,身上穿着死气沉沉的衣裳,一个个都阴冷极了,他们领了命,便去打发那些僧道,有个老道“哎哎”两声:“我还没来过阴司,瞧一瞧有什么的?何必急催着走呢?”
“过几年你死了,下来随便瞧!”
那牛头鬼差语调毫无起伏,推搡着他们赶紧顺着甬道出去。
“哎你怎么说话呢?”
那道士骂道,就是不肯走。
有个鸟脑袋的鬼差凑近阿姮,阿姮看他头上羽毛光滑极了,抬手拔下他一根鸟毛,那鸟头鬼差“哎哟”一声,对上她含笑的目光,他却摸着鸟脑袋沉默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座上正襟危坐的判官,随后略过她,对程净竹道:“走吧!活人赶紧走!”
“不行。”
阿姮拍了拍他的脑袋,鸟头鬼差不知道为什么浑身都僵硬了,他缓缓转过头,只见阿姮笑盈盈地拉住那黑衣少年的手,说:
“我不走,他也不走。”
第32章 阿姮抬起头,他的脸近在咫尺……
四周鬼火营营, 幽绿的光影点缀在那块石匾上,匾上像是被鬼爪生凿出来的篆字——“极幽府”,笔划扭曲锐利,此正是阴司之中判官方狳的正殿。
那鸟脑袋鬼差忌惮阿姮浑身妖气, 不敢妄动, 只得望向那石匾底下, 判官座上的方狳,方狳不愧是名传百世的人间悍将,浑身上下一股杀伐造就的威严, 他先是审视了一番阿姮, 又看向那黑衣少年:“上清紫霄宫的弟子, 回阳间去吧, 这里不是你的道场。”
程净竹挣开阿姮的手,衣袖擦过阿姮手背, 阿姮一下转头看向他, 只见他与方狳相互审视,又听他道:“方判的意思是我可以走, 她却不能?”
他口中的“她”正是阿姮。
阿姮不由看向那判官座上的方狳, 而方狳的目光则恰好在此时从程净竹身上挪到她的脸上, 他道:“虽说我阴司只管生魂轮回, 其他的事都与我们无关, 可阎王早有示下,凡擅闯阴司之妖邪,必受火刑, 烧他个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
阿姮立即想到方才的峣雨,这似乎正是小神仙所说的,天上地下, 永远消失的意思。
霖娘一下清醒许多,她站到阿姮面前,问那判官方狳:“若不是忽然地陷,谁会来这儿?阿姮又不是自己闯进来的!”
霖娘没了皂纱遮掩,见那方狳打量的目光落来,她忽然瑟缩一下,又躲去阿姮的身后,而方狳则盯着她身上的珍珠云肩,愣了一下,他心中怀疑那云肩似乎是上界之物,却又有些不太确定,若真是上界宝物,又如何会在这小小水鬼身上?
还不待方狳细问,那边甬道里杂声渐盛,那十来个僧道迟迟不肯离去,而甬道中此时又有鬼差押来一众鬼女。
春梁正在其中,她与晴芸互相搀扶,鬼女们起初还有些惊惶,但见极幽府内被烧红的铁镣铐锁住四肢的璇红,她们猛然推开鬼差,全都扑了过去。
“璇红姐姐!”
晴芸踉跄地扑倒在地,抬起头便看见璇红被反复烫烂皮肉的脚踝,鬼魂早就失去了血肉皮囊,是绝不会流血的,但因为她曾是活人,所以她具有完全的五感,这样的刑罚,正是在用她的痛觉反复不断地惩罚她。
晴芸想帮她脱困,可手方才触碰道她脚踝的镣铐,手掌便被整个烫烂,春梁一下抓住她手腕,惊慌地喊:“晴芸姐姐……”
璇红原本意识涣散,听到一众鬼女的哭叫,她方才清醒了一些,抬起那张惨白的脸,她幽幽盯住判官座上的方狳,却对阿姮笑道:“阿姮姑娘,你若落在阎王手里,你一定会灰飞烟灭,但若你落在他手里,却还有另一条生路。”
阿姮与霖娘都不知她在笑些什么,但站在一边的程净竹却忽然抬起眼帘,盯住座上判官,方狳一时与这黑衣少年相视,竟无端感到一股深邃的冷意。
“什么意思?”
阿姮好奇地问璇红。
璇红笑声阴冷:“都说人若冤死,做鬼必定执念深重,像我这样的,死在万艳山,借山阴遮身,鬼差找不到我,我便成个孤魂野鬼,可我记得那日,照雪坡上我与一百来个女子一齐被割下头颅,那时天阴雪冷,我们亲眼看着自己身首异处,却无鬼差来收容残魂,过了三日,又是大雪,有二名鬼差忽然出现在万艳山上,他们挖出我被雪遮盖的头颅……”
璇红仍记得那日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那二名鬼差,一个羊头,一个鹿首,他们从积雪底下挖出一颗又一颗的头颅,认真与手中的画像比对,那鹿首鬼差在雪下摸了很久,终于摸出一颗头颅,乌黑沾雪的发,被薄冰覆盖的惨白皮肤,那是一张被冰封的美人面,那羊头鬼差认真地将这颗美人头与画像上女子的五官比对,随后点点头:“不错,是她。”
“因为我头七还没过,我的头颅上还残留有我的魂气,他们就借我的头颅,还有我曾经的旧物,找准我的生魂,将我硬勾了去,落到阴司,就在这极幽府!”
“哎?贫道听说过这种勾魂的办法,若要准确地找到那孤魂野鬼,除了头颅之外,还要生前旧物……头颅也许容易些,可旧物却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何况天都那时遭过大难,不要说寻常百姓之家,就是公卿王侯,哪个没来得及跑的,都被那反贼冯寅给杀了个家破人亡,说是屠城也不为过,何况郡主这样的身份,那样的时局,什么旧物只怕都难找了,不知方判为何如此费心呢?”
有个老道忍不住插嘴问道。
判官座上,方狳睥睨璇红。
“方狳,你说啊,”璇红被烫过的皮肤又恢复完好,又因为她笑起来,身体颤动,四肢再度被烫烂皮肉,但她仍然在笑,“你那张判官嘴,不是铁齿铜牙吗?你告诉他们,你费尽心机找我,然后霸占我,强逼我为鬼妾。”
“……什么?”
一帮僧道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面面相觑,那老道更是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我说璇红郡主,方判堂堂判官,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璇红的笑声逐渐悲怆,她双目通红,“若不是峣雨,峣雨……”
璇红忽然朝左边看去,阿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阴司之中,鬼火不亮的地方,便是黑漆漆一片,连阿姮这双妖邪的眼也看不到那片黑暗中到底有什么,却听璇红颤声道:“那边,无数罪无可恕的恶鬼化在里面,成为极幽泉,方狳将万艳山与极幽府相连,以至于峣雨无法越过极幽府去往阎王殿,峣雨她……没有办法,便跳入极幽泉,冒着融化在泉水里的危险,敲响了泉心的那口大钟,那钟声穿过不幽林,惊动了阎王……方狳虽在阎王面前粉饰了过去,但他知道若不放我,峣雨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答应峣雨,放我回万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