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芸姐姐……”春梁奔上去,哭喊道,“姐姐们!你们……你们为什么……”
所有鬼女们也都哭着喊她们。
一时间,这阎罗殿中尽是女子呜咽,罚恶判官不见峣雨其魂,他在罚恶录上找不到峣雨的名字,再看赏善判官的赏善录,也找不见,此时,三位判官不由看向阶上的阎王,那察查判官道:“阎王,只有见到峣雨生魂,赏善罚恶录上才会有其记录。”
阎王拧紧眉头。
“阎王,峣雨是为结七杀阵而神魂具散,而当时,我与这些法师道长正各自结阵,说不定我们的阵法之中还残留峣雨的魂火。”
程净竹看向阎王,道:“只要再结旧阵,说不定可以借残存的魂火,召回峣雨还没有散尽的魂魄。”
“对啊,阎王大人,我等可以再结阵!”
那老道拍掌,反应过来。
“此时结阵,应该还来得及!”
其他僧道也点头应声。
“这恐怕需要峣雨一件旧物作为引子,才能招来那些残魄。”阎王点点头,说道。
阿姮闻言,她看着面前身影越来越淡的璇红,伸手将自己发间的三尾偏凤摘下来,扔向程净竹。
程净竹抬手稳稳接住,抬眸与她相视。
“诸位,结阵。”
程净竹结出一道金印落在那偏凤上,淡淡的白光微微闪烁,其他僧道重新结出那道诛妖伏鬼阵。
他们如今只有十来人,又受阴司限制,这金阵不复在万艳山时那样大的威力,却还是震得阿姮耳心有些不舒服。
阎王一挥袖,阵中还未被吞噬干净的白光从中一点点被剥离出来,阎王威厉的声音响彻殿宇:“峣雨!还不速速复归!”
淡淡的流光在众人眼前跳跃,僧道们汗如滴雨,一丝一缕的淡光被程净竹手中那支偏凤牵引着交织缠绕起来。
流光凝聚成一道淡薄的影子。
璇红一见到那影子,她眼眶中便落下两颗泪珠,她哑声喃喃:“峣雨。”
那淡薄的影子仿佛方才恢复了些意识,她茫然地抬起眼,却见璇红身影减淡,她脸色一变:“璇红……”
她猛然看向晴芸,与她身边那二十来个鬼女:“你们……这是做什么!”
“国主,我们不要再做人了,也不要做鬼,”晴芸泪湿满脸,却笑,“我要做就做风,做雨,没有人可以伤害风雨,我也不伤害任何人。”
“晴芸,何苦!”
峣雨少有地失态,她摇头:“你可以转世,忘记今生所有,你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放弃呢?”
“不是所有人都有重新来过的勇气。”
晴芸说:“国主,那太累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璇红忽然出声,峣雨不禁将目光投向她,峣雨嘴唇颤动,却听璇红又道:“峣雨,好像什么都压不倒你,哪怕你痛失所爱,哪怕你几经折辱,死在山野,你做鬼都做得比我们有骨气。”
璇红说话总有一种刻薄的感觉,但此刻,阿姮在旁静观,却觉得这仿佛又不是刻薄,而是别的什么,竟然令她胸口里有点沉甸甸的。
峣雨张口:“璇红,我……”
“谢谢你。”
璇红打断她,望着她,泪意模糊:“我有一副臭脾气,但你一直容忍我,保护我,甚至为了我,为了我们,你宁愿魂消魄散……可是峣雨,你从来没有做错过任何事,你不应该永远地消失。”
峣雨眼睑颤动,泪如雨落。
“我很痛苦,这种痛苦,是轮回转世都无法消解的,峣雨,你明白吧?”璇红望着她说。
峣雨朝她伸出手,努力向她飘去:“我明白,我明白……”
璇红缓缓抬起手,她看到自己的手已经变得趋近透明,她向峣雨招了招手,泪意更涌,却笑:“峣雨,永别。”
峣雨飘去璇红面前的刹那,璇红的身形陡然破碎,晴芸与其他二十余鬼女们也都顷刻破碎。
春梁与剩下的鬼女们呆滞一瞬,望着幽幽浮浮渐渐散失光芒的魂火,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霖娘捂着嘴,落下泪来。
阿姮则怔怔望着峣雨,她停在身边,向璇红递出的那只手仍悬在半空,可璇红已经消失不见了。
程净竹目光扫视漫天流散的魂火,他伸手结出一道金印,落于白符,白符瞬间烧成碎光,流向四处,穿行魂火之间。
他的脸色忽然一变。
璇红的魂火因为她的无比决绝而消失的很快,但散碎的魂火中,竟然没有一丝火种的踪迹。
忽然间,程净竹目光越过一众恸哭的鬼女,看向立在峣雨身侧的阿姮。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看峣雨悬在半空的那只手。
她静静地立在那里。
纤细苍白的腕骨上,那只晶莹剔透的玉镯中最后一丝黑色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没入阿姮的皮肤。
-----------------------
作者有话说:牝豕:母猪 豚:小猪
第36章 “还我就好了啊。”……
一殿鬼女哀哀呜咽, 程净竹忽然拨开人群快步过去一把捉住阿姮手腕,力道之大,令阿姮立即回过神,她抬起脸, 魂火星星点点, 四散飞浮, 影踪殆尽,昏昧之中,她先看了一眼自己被程净竹紧紧攥住的手腕, 纤细的凝脂白玉镯亦被他手掌包裹, 他指节力道很重, 简直像要顷刻毁掉她这副壳子。
阿姮茫然望他, 只觉得他神情有些古怪,淡色的唇微张, 似乎要说些什么, 却又迫于殿中人鬼齐聚,异常纷杂而咽下。
但程净竹依旧攥握着她的手腕, 指尖金芒绕镯流转, 却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他拧起眉头, 眼底疑云浓沉。
难道, 他看错了?
此时,殿中僧道们心中难忍,便不由各自念起佛经道经, 以期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不愿再为人的二十来个鬼女们能够如她们所愿,化风,化雨, 从此一身轻。
三位判官乃至阎王都有些动容,阎王在宝座上长长叹了口气,道:“阳间世道朽烂,实为人心朽烂,朽烂的心使帝王昏聩,使小人横行,使璇红郡主这样的女子一生飘萍,受尽苦楚。”
“神仙,不是救苦救难吗?”
很久很久,峣雨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转过脸,望向阶上:“这样的世道,神仙怎么忍心呢?”
“峣雨姑娘。”
阎王说道:“神仙救苦救难,救一人,救百人,救千万人都改变不了世道,世道是人的世道,不是神仙的,能够改变它的,只有人自己,神仙并非因人而存在,而是世有妖魔,所以有神,此为相生相克的阴阳正理。”
峣雨沉默,怔怔望着璇红消失的方向。
此时,赏善判官将赏善录上呈给阎王,道:“阎王,峣雨在万艳山苦修几十载,无论活人还是鬼魂,千百女子受她护佑,巢州女子之间隐秘流传其名,不少苦命女子年年为其供奉香火,以期死后……不入阴司,魂归万艳山,她们奉峣雨为国主,成一女儿国,受峣雨庇护,虽死,却若重生。”
鬼女们全都跪了下来,那春梁泪眼盈盈,哽咽道:“阎王大人,小女春梁,生在小户人家,长到十四岁,受纨绔欺压,被迫与人为妾,小女抵死不从,上吊而死,小女之所以不愿来阴司,是怕……怕这里比阳间还冷,怕无人听我冤屈,为我做主,躲避阴司是小女自身之罪,请阎王大人千万不要怪罪国主!”
“阎王,请阎王大人不要怪罪国主!”
“请您不要怪罪国主!”
鬼女们无不俯首恳求。
因为峣雨在此,所以赏善录上将她生前死后所有行止说得很是清楚,阎王翻看了一阵,随后道:“也无怪你们这些女子对阴司生惧。”
阎王看向那始终跪在一旁的方狳,声音冷了下来:“方狳,吾当初是欣赏你在阳间作为一个将军,所作所为光明磊落,一生戎马为君为民,所以才招你为阴律判官,掌极幽府,可吾却不料你身为一府判官,竟然色欲熏心,璇红郡主生前所受种种都不能令她心灰,却是你在她死后强占她为鬼妾,这才让她阴阳两处绝望,不肯再为人,吾问你,你可知罪?”
方狳垂首,闭了闭眼,道:“下官……知罪。”
“好。”
阎王闻言,冷哼一声,随后下令:“阴律判官方狳身为极幽府之首,掌我阴司律法,却不正己身,欲壑难止,致使法度不明,来啊,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
罚恶判官立即招手,数个鬼差立即一拥而上,将方狳拖下殿去。
“峣雨。”
此时,阎王又唤。
峣雨闻言,立即垂首施礼。
“你做人,无论顺逆皆能自处,不自怜,而怜众生,做鬼,更是为这些鬼女们付出全部,包括那颗你得来不易的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