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绰绰有余。”晚菲在另一旁不咸不淡应声。
“半柱香不够吧。”苏音狠狠踩上那滩血河,视线钉在地面上,“这些兔妖比上次那一批厉害了些,没那么好对付。”
“足够了。”晚菲面无表情回她。
他有多久没再接触到外面的世界了。
涟轲双手皆被铁链铐住,墨色长发迎着风,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倒是比这朗朗乾坤中其他颜色更显夺目。
沉樱自是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存在,她转眸看去,只守得一双清凌凌的目光。
可纵是那目光已分外冰冷,这眼瞳里亦是没有她。
走出轿后,他不曾看她一瞬。
而只是这片刻的分神,却被群妖抓住了机会。
方才与她交谈过的兔妖一把将她扑在地面上,覆有妖力的绳子瞬间缠上了她白洁的脖颈。
其他妖同样用绳子拴住了她的双手双脚,朝着四个不同方向用力将她拉扯。
钻心的痛从四面八方爬了上来,沉樱悠然自得的盯着他,动了下唇角,问道:“你们首领不是要见我吗。”
“是啊。”那兔妖听她声音已哑了些,手上力气加重,咬牙恨恨道:“死了,你就能去见他了。”
原是来报仇的。
“五马分尸,这死状可不太好看。”她脸上笑意盈然,惑心容颜更添几分媚色,“不过这死法是你们亲自选择的,就先从你开始如何。”
那兔妖被她这样盯着,一瞬怔然,手上松了力都未察觉。
下一瞬,红色法阵从她身下浮起,沉樱左手边幻化出红色权杖,顷刻间将绳子尽数割断。
她单手持剑,丛容阖眸。
苏音两步跑到涟轲面前,双手交叠挡在他眼前,没敢触碰到他。
沉樱嘱托过,不想让他看见她杀戮的场景。
亏得自己现在才想起来。
希望她不要责罚自己才好。
晚菲轻瞥过一眼,弯身将落在地上的包袱一个个捡起,叹了叹气,一个个丢进轿子里。
“晚菲!”沉樱收剑入鞘,随手丢了过来。
淡淡的血腥气味随风缓缓散开,好似在风中吹乱淡了,就不会存在了一样。
欲盖弥彰。
晚菲抬臂向后一握,捉住了那剑,淡淡道:“轿夫没了,要雇马车吗。”
“荒郊野岭的,哪里有什么马车。”苏音仍举着手臂,转头看向她,“再者说,不是要省些银两?”
“罢了。”沉樱松下一口气,活动了两下脖颈,“晚菲你带人走,苏音去扛包,继续上路。”
说完,她掉头就走,半分都没有要等人的意思。
苏音连忙撤了车,折身跑进轿子里拿包袱,又捡起落在地上的。
晚菲点了点头,手上用力扯着链子,带涟轲往前走。
沉樱依旧走在最前面,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面上表情俱收。
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了。
走了许久,四人终于来到一家客栈,晚菲用巫术为铁链做了隐形处理。
谈话时,沉樱全程保持缄默,一切交由苏音回答,直到店小二问到需要几间客房时,她忽然开了口。
沉樱:“两间。”
苏音:“三间。”
店小二顿时懵了懵,又问:“几间?”
沉樱和苏音对视片刻,再次给出了不同的回复。
沉樱:“两间。”
苏音:“三间。”
晚菲:“……”
该不会,又是为了省钱?
思及此,苏音赶紧瞟了祎绫一眼,滔滔不绝道:“大人,你难道是要让我们三个女子挤一张床吗,你不觉得这不太合理吗?就算是我答应了,这床板……也不答应吧。”
“谁说我要同你们两个一间房了。”她面色清冷,眼翘稍稍弯了弯。
“那大人你的意思是,该不会要……”
没等苏音说完,沉樱用指尖指了下涟轲的方向,面不改色道:“我和他一间。”
这回涟轲霎时间绷直了唇,目光在她脸上走了半瞬,一双长眸潋滟未绝,神情却僵住了。
“什……”苏音强迫自己吞下后半句话,却惊讶到合不拢嘴。
同一瞬,晚菲沉静的脸上出现几丝裂痕,替她补上了那后半截话:“大人若是怕他跑了,大可以我和苏音轮流看守,又何必亲自费心费力。”
店小二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的,听她们一会儿一个大人,又一会儿一个逃跑,自然把他们当成了捕快和囚犯。
可他一时又拿捏不清这几人为何住店,只好低声又问了一次:“那就两间?”
“两间。”沉樱敛眸将银两丢在桌上,用一副清朗笑容对向涟轲,“不愿是吗?你不愿也没用。”
她转而握住晚菲的手,将那看不见的铁链顺了出来,跟着店小二径直往楼上走。
涟轲自是不肯。
他停留在原地,可手腕还被缚着,她稍一用力,他整个人就趔趄了下,只能被动的跟她走。
见他差点摔倒,沉樱觉得新奇,便多望了那一瞬。
可那一眼却望进了深邃的冰潭中。
他的目光是那般不近人情的冷,冷到让她忘记,那双恍若冰封了千年的眼瞳,也曾有温柔的时刻。
恰似那年温暖春风,渡了众人。
却怎么都不肯渡她。
第四章 囚鹤(三) 我难道还有回到她身边的那一天。
“可恶,怎么什么都听不见。”苏音整个人紧贴在墙上,神色慌张。
她屏气凝神着想要听到些什么,可却什么都没听见。
晚菲抱臂闲闲站在窗边,清丽明眸注视着她:“你一个姑娘家这样偷听,成何体统。”
“可我就是担心大人嘛,那个叫什么涟轲的男人好歹是个仙,万一他动起手来,大人未必是他的对手啊。”
“就算真有什么动静,红巫大人也断不会让你听见。”
“不行,我得去一探究竟。”
苏音说完就迈向门口,门还没打开,后襟就被人捉住了。
“你,去睡觉。”晚菲寒面望着她,指尖微一用力,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
“我还不困。”她垂首缩着脖子,无力低声反抗道。
“那也去睡。”晚菲甩手将她丢到床上,自己转身来到窗边,作势就要跳下去。
苏音一瞬从床上惊坐起,赶紧出言制止:“你跳窗做什么?!”
“走门会被大人发现。”
“……”所以你跳窗出去又为何事。
“别跟过来。”晚菲淡声轻飘飘跳下去,随手还带上了窗。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苏音望着那扇紧闭的窗,眉头一拧,转而侧身躺回床上。
这世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心事。
可她没有。
不如说是——还没遇见。
隔壁房间里,涟轲阖眸端坐在床边,论模样神情,像一朵寒潭水莲,不容任何人靠近和触碰。
沉樱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拄着脸,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他还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明明他笑起来是那样好看,那样让人心动。
可在她面前,他却想一直维持这副冷冰冰的面孔。
真让人心寒。
她就这样盯着他好半晌,忽然开口问他。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抓你走吗,今日你陪我聊聊天,兴许我心情一好,就告诉你了呢。”
面前之人墨色羽睫稍稍一颤,身体僵直坐着,仍未发一言。
“怎么,只是说说话都不行吗?”她歪头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扯了扯手中铁链,视线跟着落下去,冷声发问道:“我拷住的是你的手腕,又没封住你的唇,怕你无聊还特意带你出来走走,结果你却在这里给我当哑巴,果真还是我对你太好了吗。”
“依你之见,我还应该感恩戴德的朝你卖笑,是吗。”他缓缓斩开眼帘,冰冷的注视着她。
“只是说说话而已。”她慢慢看回去,脸上没有笑。
“你为何要抓我来此。”涟轲面无波澜盯着她,瞳眸里却像是隐去了这个存在一般。
说到此处,沉樱的目光变得柔和许多,唇角笑意自然攀上去,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真挚表情。
“因为我倾心于你啊。”
听了答案,涟轲瞳中情绪未动分毫,声音更冷了些:“就为了这个理由。”
“不可以吗。”她眼里的暖一瞬荡然无存,猝然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腿踩在床榻之上,俯身凑近他身边,唇边吊着落寞的讽笑,“你们这些神和仙不整日都说要救世吗,如今我就在你面前,你肯救吗?”
“无稽之谈。”他极快避开她的目光。
“所以啊。”她闻声站直了身子,转身背对他,“你们不救,我自己救。”
涟轲浅浅垂眸,下一瞬,手腕处却传来一阵刺痛,紧接着,他被拽下了床。
“你——”他咬牙看着眼前背影,却见她推开了门,几步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