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玉面_年年乐事【完结】(28)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砰!”裴泠一脚把门踹开。

  “哗啦!”谢攸泼了最后一脸盆水。

  火灭了,四目相对。

  此时此刻的谢攸,脸上尽是浓黑烟垢,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且衣不蔽体,可谓狼狈万状。

  “你在做什么?”裴泠问着,将屋里扫视一圈,末了,眼睛定在铜炉处。

  铜炉已倒翻在地,但里头似乎有一片未燃尽的布?

  事发仓促,仓促到谢攸觉得裴泠是突然从天上掉到他眼前的,他怔愣良久,是真的良久,回过神后下意识就是将脸盆往上一翻,盖住自己敞开的衣襟。

  “你在烧东西?”她走进屋内,踢了踢铜炉,“你烧床布做什么?”

  谢攸闻言,整个人开始狂出汗。

  他是不敢小瞧她的,彼时不过多看了一眼沉香丸,她就知道他在偷闻。

  那现在……

  ……他要不还是死了算了。

  第26章

  谢攸有多尴尬呢?尴尬到觉得自己到了七老八十,回想起来依旧会脚趾扣地,恨不得扣出一个大洞把自己埋了算了的程度。

  所有人的表情他都历历在目,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譬如书办,他的眉毛一高一低,嘴巴微张,那表情仿佛在说:不是说冷么?可瞧这一身清凉穿搭也不像哇,怪道点名要铜炉呢,啧啧,原来是想偷摸烧东西!

  再譬如裴泠,她其实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表情,她甚至好贴心,贴心地驱散了那帮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给他留下些许体面。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慌啊!

  北镇抚司干嘛的?办案的啊!何等胆大心细,许是唰唰两眼她就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了。

  好丢脸,太丢脸了,真是被自己气笑了呢,谢攸啊谢攸,你可真厉害,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那屋子也住不了人了,于是他还“成功”把自己换到裴泠隔壁,唉真是……

  “唉!”谢攸换左手继续扶额。

  这是他换进新屋子后两日内叹的第六十七口气,一想到今个又是上药的日子,更是愁上添愁,既怕她来,又怕她不来,要是不来,不就是她知道他……知道他对她……

  “学宪?”

  谢攸因这声音猛然回神,吃惊自己竟愁到连人敲门进屋都不曾发觉。

  “州台大人。”他笑得有些苦。

  “学宪大人。”程安宅笑得也有些苦。

  “昨日我……”谢攸正想解释一二,不料程安宅霍地扑身过来,紧紧抓住他的手,眼神又是焦急又是恳切。

  “学宪大人,您……您一定要救我啊!”

  谢攸讶异地问:“州台此话何解?”

  程安宅愁眉锁眼地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谢攸接来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有义愤之士匿名具揭:

  观我大明女官之制,设宫官六尚,皆奉中宫之命,专司内廷之事,此皆阴职,以佐内治,绝无干涉外朝之权,实为太祖之智也。然今竟有妖孽窜入外廷,厕身百官之列,牝鸡司晨,霍乱朝纲。女子干政者,无不祸国,上官婉儿之例,足以吾等深戒。

  夫贞女者,天地正气所钟,阴阳至德所寄。今我宿州有贞女沈氏,以死全柏舟之誓,此乃妇道之典范,人伦之楷模,然为阴邪之人所阻,何故?乃欲隳坏天下礼法,使妇人失其范,行阴僭阳位之实也!若放任其行,恐天下妇人尽效其态,必致社稷动荡!

  特此揭帖,传告四方,愿天下贤士,同声相应,妖风虽盛,岂敌正气乎?悖逆女流,天必厌之,神必殛之!愿我大明,永秉礼教,使阴从阳德,各安其位。

  无名之士泣血谨书。】

  这是一封民间匿名揭帖。

  揭帖原指官员上奏题本之副本,进入民间后多用来抨击贪官,裁量政治,因极具鼓动性,一旦广泛传播,影响不容小觑,故而也容易被奸宄利用,操纵舆论,造言生谤。

  程安宅已经欲哭无泪了:“乡间出现此揭帖已有几日,州衙因缉盗之事忙得脚不沾地,居然毫无察觉。起初只是散发传阅,可自昨日起是愈发夸张了,竟张贴于各大街市庙宇,甚至州衙外墙都给贴上了!今天派了三班衙役出去,撕来五百余张哪!”

  谢攸正经了神色:“此揭帖可给镇抚使看过?”

  “今晨上差便已看过。”程安宅答道。

  “那她说什么了?”

  “上差说了三个字,”程安宅苦笑一下,“……真有趣。”

  谢攸愣了愣:“只说了真有趣?”

  程安宅没有中气地应道:“是啊,就三个字,真、有、趣。”他就搞不懂了,到底有趣在哪?对他而言,这简直又是一件掉乌纱帽的大坏事。

  “可查到是何人所为?”

  “这份揭帖出自何人之手,现下反而没有那么重要。”程安宅长叹一声,“学宪不知,州学生员人手传阅此帖,他们已经热血上头了!打着为沈贞女发声的旗号聚众而辩,说要开什么礼教会……”

  谢攸闻言,激动得腾一下站起,不小心抻到骨裂处,疼得整张脸都皱了。

  “学宪莫急莫急。”程安宅赶紧去扶,“此事要我说,也不难解决。”他殷切地深望对方,“学宪奉朝廷之命整饬南直隶士习文风,乃南直隶儒学宗师也,许是上天怜我,逢学宪在侧,此等生员之事化解无难,化解无难哪!”

  程安宅此言并非奉承,若谢攸能站出来,此事确实化解无难。

  提学官在读书人中的权威性以及影响之大,是怎么形容也不为过的,甚至可以说是决定地方读书人一生前途命运之存在。

  童生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须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这里的院试便是提学官亲自主持的。且提学还主持岁考、岁贡和科考,其中岁考指提学巡历府州县学时对诸生学习状况的一个考核,关系到各生员等次待遇,也只有在岁考中取得一二等的生员才具备科考资格,而科考又是乡试的资格考试。由此可见,提学掌握着科举第一道门槛,决定生员的举业前途,但凡振臂一呼,岂有生员不应耶?

  程安宅进而说:“学宪伤重未愈,本不应打扰,然此事关系重大,非君莫能解。”

  “州台何出此言?”谢攸凛然道,“提学乃风宪官,奉天子之命巡历学校,是为推行王化、端正士习,凡与学政生员相关,皆为我分内之事,万不会推卸责任。”

  程安宅连道三声好:“有学宪在,我就放心了,但此揭帖直指上差,还请学宪先跟上差通个气。”

  *

  “这事是冲着我来的,你不用管。”裴泠呷了一口茶,说道。

  “这份揭帖必然出于书生健笔,此人试图煽动生员啸聚作乱,我怎能不管?”谢攸语带急色。

  “那你要怎么管呢?”裴泠抬头看他,“你是觉得他写得对,还是错?”

  谢攸毫不犹豫道:“自然是错。”

  裴泠笑了笑:“学宪三元及第,才冠群伦,又总一方之学,正如新竹节节高升时,但恕我直言,新竹根未深固,风雨易摧。”说着,她站起身,朝他走来,“这份揭帖能在生员之中闹出这么大动静,足以证明帖中所言是舆情共许。此事必有人恶意为之,若学宪孤身抗论,不正如靶心立在箭矢之下?反而引火上身。”

  “你是认为我威望不足,力不能支。”谢攸挑明道。

  裴泠没有否认。

  “此事我会解决,你不必沾身。”

  “你能如何解决?”

  “还不是时候,”她说,“再让他们闹几天,届时一次收拾了,我倒要看看,背后都有谁在怂恿。”

  谢攸乍听她竟还想先作壁上观,立马就急了,带着质问的语气说:“任此事发酵,便如雪球滚坡,愈积愈巨,镇抚使是想等到势成崩山之时再管吗?”

  “放心,我自有法子解决,总之,你别管。”

  这根本无法把他说服,谢攸一字一顿坚定地说:“此事,我必须管。”

  裴泠蹙起眉头,“嘶”了一声。

  “提学敕谕有言,提学官以正纲常为责,名宦、乡贤、孝子及节妇,皆国之重典,风教所关,提学应积极推举。身居此职,你若驳其说,别人就可以说你悖礼越制,职事不修。保持沉默,明哲保身才乃上策,我可是为你好。”

  听她这么说,谢攸也来了倔劲,他岂是遇事躲藏的缩头龟?

  “你我皆为天子钦命之臣,镇抚使亦非我上官,也恕我直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镇抚使都没有命令我的权力。然我奉敕督学南畿,凡涉诸生,皆我职守所在,除非圣上将我罢免,否则只要我想管,就没人能阻止。”

  他本以为她会生气,至少也该冷嘲热讽几句,然则裴泠只是闭上眼,抬起两指揉了揉太阳穴。

  少顷,只听她说:“实话告诉你,这事背后撺掇之人,肯定不简单。”

  谢攸试探地:“会是邹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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