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驯养指南_加薪面包【完结】(169)

  可朝会上,众仙的目光总不自觉地往下飘,他脖颈上的伤痕在无声中告诉大家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白泽淡淡地听着贺雨霖和他讲述着九重天近日的动静。

  得知小葱便是辛辞暮,他也谈不上意外,却仍暗骂那开阳都到了这般地步,还在端着那副悲悯众生的架子,连伪善的面具都不肯摘。

  此刻的他还没意识到即将要临到自己头上的账,只同贺雨霖蹲在殿角翻旧卷宗,指尖在泛黄纸页上慢慢划着,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导致了九重天的危机。

  正要问一句那辛辞暮是否真的殒没了,耳尖忽然抖了一下。

  殿外传来靴底碾过玉阶的声响,不像往常那样沉稳,分明是虚浮的。

  白泽抬眼,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赢颉从门外走进来。

  银袍上的血痕还泛着湿意,顺着衣褶蜿蜒而下,在袍角积成暗沉的渍。右边袖子从手肘处裂了道大口子,焦黑的边缘卷着灰,显然是被劫火燎过,连带着底下露出来的手腕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一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在袖中悄然攥紧;另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指腹抵着冰凉的木棱,分明是在借力。

  他在强撑着稳住身形。

  脸色是纸一样的白,唇瓣淡得几乎与肤色相融。

  门楣的阴影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衬得沉了些,唯有眼尾那道极淡的红痕,还留着几分未散的戾气。

  白泽猛地吸了吸鼻子,眉峰拧了起来。

  不对。

  往日里老大周身只有清冽如霜的神光,此刻那层光像被什么从里面生生撑开,混着一股灼人的热意,血腥味底下,压着很重的魔气。

  他心头一跳,整个人都炸了毛似的,腾地站起来:“主上——”

  赢颉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分明带了怨气。

  贺雨霖被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本能想上前扶他,又被那道视线钉在原地。

  “阿霖,你先退下。”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嗓子被火燎过,又强硬地压回了平稳。

  对视片刻,贺雨霖只好咬咬唇,福身退下,临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底的担忧盖住了方才那一点喜色。

  殿门“砰”地合上,殿中只剩赢颉与白泽。

  “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为何会伤成这样?”白泽这才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几步上前,绕着他转了一圈。那股温热的气息愈发清晰,混着淡淡的血腥与魔气,像团烧得正旺的火死死按在他胸口。

  “九幽封印松了,我去找她了,可外围那层业火结界比从前烈了百倍。”赢颉的声音带着劫火燎过的沙哑,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榻沿,“我试着闯了三次,每次刚碰着结界,业火就顺着神脉往里烧……”

  他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咳:“那火专噬神魂……”赢颉这才不再强撑,半倒在独坐榻上。

  “你的肉心回来了?”白泽喃喃了一句,声音发紧,“不对……这不是你的心脏。”

  赢颉低头,看着他,胸口那处随着呼吸起伏,有一道暗红的光影在神纹下隐隐流动。

  “这是……魔心?”白泽手指都在抖,“主上,你、你怎么会……”

  按理说,他没资格问。可这一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觉得头皮发麻,尾巴尖都僵住了。

  “为何她的心会在你这?”

  赢颉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他这句话里有几成心虚,胸口的痛却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那颗心在里面同他较劲。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殿角那方旧案几上,压了压嗓子:“我都想起来了。”

  白泽一愣,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

  赢颉的视线慢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关于她的。”

  白泽后颈蹿起一股凉意,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硬着头皮挤出一点笑:“主上说……哪一段?”

  赢颉盯着他,沉默片刻,眼底那点压着的情绪终于透出一线恼火。

  “你觉得,”他低声道,“我该想起哪一段?”

  那一瞬,白泽忽然意识到,不单单是赢颉“多了一颗心”这么简单。

  是那颗心,连带着许多尘封的前尘,一并回来了。

  白泽喉头一哽,话还没出口。

  魔息霎时顺着赢颉的血脉疯狂反涌。

  他指节猛地扣进榻沿,指腹掐出深深的印子,呼吸陡然滞涩。下一瞬,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他的神魂往下拽,神识如坠深渊。

  “主上!”白泽忙不迭,却见他眉心蹙成死结,冷汗浸透鬓发,心跳振振,他眼前不断有被他遗忘的片段闪回。

  乌沉的天幕下,归元剑带着破空锐响刺去——有人目光灼灼地看他,眼神冷得像冰,偏又亮得刺眼。

  “别回头。”

  那声音隔着万载尘埃漫过来,赢颉喉间溢出缕极轻的喘息,指尖蜷了蜷,终是彻底松了力,坠入昏迷。

  ……

  此刻的九幽。

  地脉深处,黑焰如潮。

  解开封印后的深渊不再寂静,业火沿着岩壁流淌,映得整片幽域赤红如昼。岩浆在裂缝中汩汩翻涌,发出沉闷的咆哮,空气里弥漫着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在深渊最底层的石台上,南烛半跪在地,黑袍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后背。

  他双臂环抱着一个孱弱破碎的身影,掌心贴在辛辞暮的后心,源源不断的魔息涌入她体内,强行维系着那缕几近熄灭的生机。

  她的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

  心脏的位置是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边缘的血肉焦黑翻卷,被生生撕裂。

  南烛一眼就认出,那是她自己剜的。下手狠绝,不留余地,连带着半身经脉都断了,魔元碎得七零八落,只剩一缕残魂在空荡荡的躯壳里飘荡。

  “您总是这样……”南烛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那声久远的敬称脱口而出,又被他生生咽回,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就这么……不想活了吗?”

  他不敢有丝毫停歇,属于大妖的本源气息如最纤细坚韧的蛛丝,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她体内那些寸寸断裂的经脉,一点一点,艰难地缝合、接续。

  这过程痛苦至极,每一点妖息流过,她冰冷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不断渗出,浸湿了散落在苍白脸颊上的黑发

  就在南烛的妖息深入探查、试图稳固她魂魄根基时,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有古怪。

  他记得清清楚楚,她体内本该存在着两股相互冲撞、彼此制衡的本源力量。

  属于“小葱”的纯净仙灵,与属于魔族帝姬的霸道魔元。正是这两股力量的撕扯,曾经让她痛苦不堪。

  可此刻……经脉间、灵窍内、甚至魂魄的裂隙边缘……本该存在的,那属于“小葱”的、清冽而柔韧的仙灵本源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这绝非寻常。南烛的心猛地一沉。

  仙魔之力本就难以并存,这也是他当初为何不愿让她孤身赴阵的缘由——他怕极了她被逼到绝路,不得不倾尽所有,届时魔元失去制衡,仙灵被彻底侵蚀或反噬,会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但一方被另一方如此彻底地吞噬湮灭……这不像是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时有能力自主调控的结果。

  然而,也正是这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掠过。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眼底深处翻涌着惊疑与深思,但面上却丝毫未显。

  不知过了多久,辛辞暮的眼睫终于颤了颤。

  南烛屏住呼吸,掌心魔息稍缓,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落在他脸上。

  “……南烛?”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说话。”南烛立刻制止,哄人似的安慰道,“你伤得太重了,魔元散了七成,心脏也没了……能捡回这条命已经是万幸。”

  辛辞暮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南烛牢牢按住。

  “别动,你之后要听我的,好好修养。”他语气严厉,眼底却全是后怕,“你昏迷了整整二十七天,知道吗?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二十七天……”她喃喃重复,眼神渐渐清明,随即闪过一抹嘲讽,“九重天……没趁机打过来?”

  “没有。”南烛摇头,神色复杂,“帝君开阳封锁了消息,对外宣称魔煞已伏诛,一线天加了封印。仙族只是加强了各天关的兵防,没有轻举妄动。”

  辛辞暮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他倒是会做表面功夫。”

  “你的心……”南烛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是自愿给他的?”

  “嗯。”她答得倒是轻快,“我剜出来的,想让他也尝尝,他视为滚烫又肮脏的七情六欲——被其日夜焚烧、啃噬神魂,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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