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驯养指南_加薪面包【完结】(191)

  参商将玉叶收入掌心。

  画面一转,他来到岱渊宗深处。

  星盘上的光线细密落下,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这方天地里有关南栖的散乱的魂丝一点点拢回去。

  他剥离出那团最浓烈、最躁动的魔魂。

  那属于“辛辞暮”的、被幽魂印魄浸染过的、注定与神明纠缠的魂魄,被他从她残破的魂体中,一点一点抽离出来。

  太疼了。

  即使是残魂,也会疼。

  他在残魂无意识的战栗中停顿了很久,还是继续了下去。

  剥离出的魔魂被他随手丢进灵器冢。

  灵器冢封存着上古大战遗留下的无数凶兵神器,煞气汇聚,足以镇压任何一缕魂魄——也足以让任何人、任何神通,都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然后他把剩下的那一点、纯净的、从未沾染过任何因果的魂魄,捧在掌心。

  他给它塑了一具小小的躯壳。

  一株葱苗。青翠细瘦,弱不禁风。

  他封闭了她到灵根经脉,让她寸步难修,只能在司星阁勉强谋得一席之地;

  他抹去她所有过往的印记,让她在众目之下成为一个没有出身、没有资质、没有未来的“废物”。

  她无法修炼,连最基础的存身之力都要仰仗他的庇护。

  她会在同门的冷眼与轻蔑中,本能地向这世间唯一对她施舍温情的人靠近。

  她会因为他偶尔的垂青而动容,因为他的一点温和便感激涕零,甚至……

  甚至,爱上他。

  就像当初,她作为“庄杳”,无可救药地爱上那个凡修那样。

  ……

  星盘轻轻一响。

  画面仍在延伸,像问她——

  还要看吗?

  她痛苦地摇头。

  下一瞬,所有声音同时被抽空。

  视野骤暗,又猛地亮起。

  晦昼将她抛回司灵洞小院。

  她落地的姿势并不好看,膝头狠狠磕在青石上,整个人像被从高处摔下来的布偶,肩背重重一震,喉头一甜,便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

  青瑶脸色刷白,抬手便要去封晦昼,袖中灵诀已经激起一半:“我就说——”

  星盘先她一步停了。

  高悬半空的晦昼光芒断裂,星轨一点点收拢,盘面黯下来,从半空直直坠下,摔成两半。

  血溅在石板上,热意很快被夜风吹凉,蜿蜒出一片醒目的暗红。

  辛辞暮撑在地上,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

  晦昼碎了?!青瑶和姬鹤霓不约而同露出了惊骇的目光。

  与此同时,参商亦身形一晃。

  青瑶冲过去扶他。

  可她刚碰到他手臂,便僵住了。

  他的皮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荒滩,像霜降后一夜枯败的秋草。

  只听见青瑶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星君!”

  她看见参商的发色在肉眼可见地褪去。原本乌黑的长发在夜色里一点点失了光泽,灰白从鬓角蔓延,转瞬爬满整束发。

  他只是极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青瑶摆了摆手。

  那一瞬的意思青瑶再清楚不过。

  ——走。

  ——带他走。

  ——别让她看见。

  她袖中灵光一卷,裂成两半的晦昼已被她利落收起。另一只手稳稳扶住参商的手臂,灵力悄然铺开,将他整个人裹住。

  下一瞬,两道身影已如烟般消散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夜风,将一片落叶从廊下卷起,打着旋儿,飘飘摇摇,正落在辛辞暮跪着的青石前。

  姬鹤霓站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屋檐。

  她轻轻“啧”了一声。

  那声音很淡,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叹息。

  “跑得倒快。”

  话虽这么说,人却已经快步上前,一把将辛辞暮扶起。

  “你还好吗?在里面你看到了什么?”她急切道。

  辛辞暮胸口起伏得厉害,喉间腥甜未散。

  她虚弱道:“……我没事。”

  姬鹤霓皱眉:“这也叫没事?那晦昼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辛辞暮垂着眼,原本浑浊一片的视线慢慢收拢。眼底先是混乱、恍惚,像狂潮退后残留的浪沫,随即一点一点沉下去。

  那种杂乱无序的情绪,被她硬生生压回心底。

  姬鹤霓本还想追问“看到了谁”“所以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在那一瞬,她忽然有种直觉。

  或许她不必多问。

  只需要盲目跟随就行。

  只因她面前这人,从晦昼里出来后,气势更加逼人了。

  听得辛辞暮哑声道:“魔族这一劫,天下人都当是自取其咎。你们不疑,众神不问,将我们全族钉在那耻辱之柱塞……现在有人欲壑难填,故技重施,于是将这大义名分,试图再扣到妖族身上。”

  “今日不把这桩旧账算清,将来每一个不顺他心的族群,都可以被按上同样一套罪名,照着魔族的路走一次。”

  良久的沉默之后,辛辞暮抬起头。

  “看到什么不重要。”

  “狼尽则鹿亡,鹿盛则林枯,失其所制,天地俱败,有些人自以为能主宰万物,到底不过是作茧自缚。”

  她看向姬鹤霓。

  那双眼仍被血色熏染,里层却亮得惊人,像风吹干燎原前的一点火星,被晦昼映照过一回,此刻潜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彻底认清的狂意与清醒。

  “吾问你。”

  “要不要同吾一起?”

  “改天换地。”

  ……

  翌日夜半,九幽魔域。

  幽冥宫的后苑灯火有盏未熄。

  玉石长案上摆满了一桌菜,清蒸灵鱼尚冒着白气,酥炸花蕊卷重新炸过三回,连那盏温着的灵酒,都被小火反复暖得发出细细的“滋”声。

  赢颉坐在席间,神色端正,指尖却一寸寸敲着案沿。

  直到葱白第六次把那盘桂花藕片端去小厨房,又第六次端回来。他瞪了眼赢颉坐的笔直的后背。

  这人天天被锁在这里,主上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他们何时碰头约了个晚膳啊。

  估计是日日被关在后院疯魔了,上次他就跟魂丢了似的傻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站了一炷香。

  他终是忍不住,脚下的根须有些发软,低声叹道:“丁戌七十三大人……您确定,不是您自己臆想出来,主上今晚答应同您共进晚膳?”

  葱白抬头看天。

  九幽的天空从不曾亮起,此时只有东边那抹最浓重的暗影微微松动,透出一线惨淡的、泛着死气的灰白。

  风从残缺的花木间穿过,带起一阵如泣如诉的呜咽,廊下灯盏里的油都被淌成了一窝,火苗颤巍巍地一晃,像是熬干了心血,正疲惫地走向熄灭。

  看来这丁戌七十三是存了心的要作弄他这个洋葱。

  熬鹰呢?

  “大人,晚膳都要成早膳了。”他讷讷开口。

  “您还不如去就寝呢?毕竟梦里啥都有。”

  赢颉指尖一顿。

  他抬眼看她,目光清冷:“她亲口答应的。”

  “原话是?”

  赢颉沉默了一息:“她说‘看我心情’。”

  葱白:“……”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大人,都看我心情了未必就是一起用膳。”

  葱白见他沉默,便凑近一点,小声补刀似的嘀咕:“您也别太当真。主上那句看我心情,多半就是随口一说。您想啊,她一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记得一顿晚膳——”

  赢颉脸黑沉下来。

  葱白立刻闭嘴,缩回去半步。

  过了一会儿,赢颉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她今日……心情如何?”

  葱白眨了眨眼,认真回忆:“刚打完一场小仗,前线送来捷报,但听说没像有多高兴的样子。”

  说完他又从上到下打量了遍赢颉,这位大人今日难得穿了身黑衣,虽说也很神气,也别有一番味道,但在赢颉来这九幽的这些日子里,葱白从未见他穿过这种沉压压的颜色。

  他一向是走披麻戴孝风的,就跟那些天贼一样,每天跟个奔丧似的净穿一些寡淡颜色。

  偏他手腕脚踝上的镣铐半点不肯配合,铁圈冷硬,锁链拖在玉石地上,格外地有些出戏。

  他还以为这丁戌七十三目空一切呢,

  今天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死活要等着主上来吃晚膳?

  他这是想通了?决定为自己搏个好前程?

  第133章 魔煞(二十一)

  几个时辰前——

  前线的战报, 刚从九幽东境送来。

  说是胜了,守住了两座关城,打穿了仙兵布下的连环阵, 逼得对方丢下半部灵弩与符车, 仓促退回一线天之外。又说是胜得极险。

  那一线阵地从黄昏守到业火最盛时, 妖兵几次险些被冲散, 全靠后军拼死填上缺口, 才赢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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