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不是真的会死?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岑镜的身影浮现在眼前,一股强烈又浓郁的遗憾之感漫上心头!
厉峥那双看向眼前泥土的眸底,霎时涌上一股浓郁的眷恋。
他握刀的手骤然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如蜿蜒山脉般骤然绷起。
一股悲凉汇入心间,分明一切才刚刚开始,分明他刚开始尝试该如何去做一个人。可事情怎就到了这般光景?莫不是他作孽太多的报应?
方才同岑镜分别的画面浮上眼前,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他手的动作,藏着不舍与恐惧的双眸……那竟是此生最后一面了吗?厉峥双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紧抿住了唇,下颌线随之紧绷。
强烈的深憾,彻底席卷了他。
若知此刻是这般光景,若知方才那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他便不该只是那般转身离开。他合该,更勇敢一些!该告诉她他的心意,该将他京城家中的一切都留给她,该去吻那双……因他离开而泛白颤抖的唇。
无数关于岑镜未来生活的推演,于脑海中同时浮现。她身在贱籍,尚未给她脱籍。她一个孤女,离了诏狱,离了他,能去何处谋生?她身上只有一年来攒下的那点俸禄,又在贱籍,又失了清白之身难嫁旁人。若他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往后的日子,她该怎么活?
心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宛若一记记重拳,接连捶打在他的神魂之上。汹涌的情绪几近将他淹没,岑镜的脸庞就在眼前,他若就这般死,岂非给她的人生留下一个全然无法收拾的烂摊子?心间求生的欲。望猛然暴涨,厉峥紧咬着牙关,索性扔了刀,出水跪上那些堵在洞口的泥石,奋力地刨起来。他的双手很快被碎石划破,手指上沾染着的泥土,逐渐被鲜血浸湿。
就在连同厉峥在内的所有人,即将要被这巨大的绝望吞噬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声声砸入心间。
那声音沉闷却又邈远,本以为又是哪里的坍塌之声,可那声音,却逐渐靠近,且连绵不绝。
跪在泥石上的厉峥,不解转身。片刻后,那轰然如地动般的声响越来越清晰,恍若有数千只野牛同时朝他们跑来。
厉峥和众锦衣卫定睛看着身后,不多时,便见一股巨大的水流,汹涌拍打着洞中石壁,宛如一条水汇成的巨龙般朝他们奔腾而来。
一息之间,月亮湖的舆图,岑镜的决策,清晰浮现在厉峥心头。厉峥盯着那水龙,震惊的神色间浮上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唇齿间低低吐出两个字,“疯子!”他的语气,纵然震惊不已,但比震惊更甚的是巨大的狂喜。
“所有人屏息入水!”
下令的同时,厉峥骤然起身,大大深吸一口气,纵身跳进了河道中。
河水骤然没过头顶,此刻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在水中能化解一些冲击,别洞口没冲开,反倒将他们拍死在被堵死的洞口上。
众锦衣卫尽皆照做,众人堪堪隐入水中,那势头强大的水龙便咆哮着,紧随而至。
第69章
厉峥在水中堪堪扣住尚统的手腕,下一瞬,便有一股巨大的冲击之力袭来。似是重重撞上了铜墙铁壁,便是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但好在人在水中,在水中一沉一浮,倒也卸了不少力。随着水流的冲击,所有人不受控制地被水朝洞口冲去。
所有锦衣卫都聚集在洞口附近的这段河道上,水中的人随着洪水的势头尽皆朝洞口涌,水下无数人撞在一起。水被搅得翻天覆地,厉峥拉着尚统,被夹杂在其中,人也在水中不受控制的随浪沉浮。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待最猛那段势头过去后,整个洞府几乎被水淹没。
水中的动荡逐渐缓下来,待能控制身体时,厉峥在水中憋气也到了极限,他忙拉着尚统浮水上游。水中的其他锦衣卫,也恍若一条条巨大的黑鱼,使劲往水面上浮去。
厉峥拉着尚统,猛地钻出了水面,用力深吸一口气。新鲜的空气钻入肺腑,他感到胸口处那快炸开之感终于得以缓解。厉峥伸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连忙朝周围看去。奈何水已经熄灭了所有火把,洞中漆黑一片。他连忙伸手上摸,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了洞顶冰凉的石壁。
厉峥不由蹙眉,水几乎灌满整个洞府,若洞口还不开,他们怕不是要淹死在这里?若此刻趁水未满,抓紧朝里头水入口的位置游去,可还来得及?
思及至此,厉
峥抬眼,连忙在黑暗中确认之前找到证据的那个洞府的方向。方才火把未灭时,他看到水便是从那个洞口里涌出来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能大致辨认方位,他眉心紧锁,气息一错一落。
身边忽有人重重一砸水面,厉声骂道:“他娘的!光炸不够还要放水?是怕我们死得太安生吗?老子他妈的做鬼也要缠着这帮畜生。”
厉峥听罢咬紧牙关,横竖是个死!往里头游,若来得及找到入水口,兴许能活!
他正欲下令往洞府深处游,怎料还未来及开口,洞口处忽地传来轰隆的沉闷声响。
厉峥连忙转头看去,怎料视线还未落稳,洞口骤然垮塌。下一瞬,积蓄在洞中的水,水位猛地下降。一股下沉的拖拽之力传来,厉峥身子再次失去控制。他连忙大大吸了一口气,堪堪屏息,浪头又一次淹没头顶,整个人被外泄的水流卷着朝洞外冲去。
厉峥死死扣着尚统的手腕片刻都未松手。所有人忽而被冲上水面,忽而被水浪淹没,就这般不受控制地随水沉浮。
当再次被冲上水面时,厉峥忽见那孤悬于天际的月。它就那般挂在天上,好似一位出尘绝世的神女,静静垂眸俯视着他们这些沉浮于混乱中的人。
天上明月孤悬静谧的气质,忽地与脑海中岑镜沉静验尸的脸庞重叠。厉峥唇边挂上笑意,蓦然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除了拉着尚统手腕的手,他不再使用半点力气,任由身体随水流沉浮而去。
自山后爆炸声响起后,赵长亭便带着外头挖洞的人快速远离。此刻他们所有人,在远处空地旁地势较高的位置上站着。
他紧盯着被冲开的洞口,跟着便见大股的水从洞中如泄洪般涌出。而锦衣卫们,便似一根根木头,被水流裹挟着,冲进了不远处的月亮湖中。有些运气好的,随着溢出河道的水,直接被冲到岸上,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呵!”
赵长亭忽地垂头,短促一笑。可笑意极快地消散,跟着便红了眼眶。再次抬头看向月亮湖,他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动容。
待水流逐渐平静下来,赵长亭立马下令道:“救人!救人!”
说着,赵长亭在内的十来个人,全部朝月亮湖狂奔而去。
绝大部分人都被冲进了月亮湖中,厉峥下令道:“救伤员!上岸!”空旷的湖面上没有半点回声,可这般的空旷,此刻却令他心间只觉开阔。
随着厉峥令下,水中的所有没受伤的人,以及受伤轻的人,便开始动身找伤员,随后陆续朝岸边游去。
身边的尚统忽地开口道:“等回了京,我要吃遍京城的每一家酒楼!还要去我所有亲朋好友家里挨个住一宿,同他们一醉方休!”
厉峥闻言失笑,他不由看向尚统,只见尚统此刻的神色间,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纵然唇色发白,却也无法掩盖他此刻浓郁的欢喜。
厉峥缓一眨眼,问道:“能游吗?”
月色下,尚统神色间哪里还有半分悲伤?他俨然已恢复神采,当即便对厉峥道:“伤得是腿又不是胳膊,能游!”
厉峥不由失笑,松开了尚统的手腕,二人一前一后朝湖边游去。
赵长亭等人已跑至湖边接应,他们徒步涉入水中,去拉那些快到岸边的人。
游了不多时,湖面下,厉峥的双脚终于踩在了湖底的碎石上。他止步,等着尚统也游过来,伸手再次拉过尚统的手臂,扛着他往岸上走。
上了岸的锦衣卫,尽皆躺倒在岸上,看着夜空休息发呆。
厉峥的目光扫过岸上的那些人,严密地搜寻那个纤细的身影。可找了半天,却都没有看见岑镜。
她呢?莫不是在照顾伤员?
“堂尊!”
眼看着厉峥扛着尚统走上前来,赵长亭连忙迎过来,边从厉峥手里接尚统,边对厉峥道:“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厉峥的目光从赵长亭手上扫过,他双手满是污泥,未沾泥之处,暗红的血迹也清晰可见。他下意识看向溶洞的洞口,只见洞口旁,摆着好些巨石。
赵长亭的手,洞边的巨石。厉峥的脑海中,立时便补全了他们被困时,洞外的全部情形。赵长亭他们定是一刻不停地在挖,若不是他们移开那么多巨石,洪水也不见得能冲散洞口的淤堵。
赵长亭将尚统扶到岸边,尚统就地坐下,跟着拽开了腿上的中裤,在赵长亭的帮助下,一道检查他腿上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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