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15)

  厉峥踱步至一旁的椅子前,解下绣春刀放在桌上,扶膝坐下。他看向岑镜面前的尸体,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微微蹙眉。

  岑镜打开自己的木箱,做好准备,含姜片之前,岑镜看向厉峥,问道:“堂尊要吗?”

  厉峥手肘撑着一旁的桌面,曲起的食指顶在鼻下,只道:“不必。”

  岑镜没有再理会厉峥,将姜片含进口中,随后伸手,开始解尸体身上的衣服。

  岑镜抽尸体衣衫系带的画面,莫名便与昨夜抽他衣带的画面重合。心间腾起一股怪异之感,厉峥换了个坐姿。

  待尸体的衣物全部解开,岑镜从木箱中取出一把刀刃极薄的匕首。她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在尸体胸腹处丈量位置。

  确定好位置之后,那匕首的锋刃便陷进了尸体的皮肉中,跟着缓缓划开。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专注又熟练的动作,到底还是赞赏。

  这就是他当初看中岑镜,将她带在身边的原因。

  她有不同寻常的验尸手段!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解剖尸体乃不敬死者。即便发觉尸体腹中有异,仵作也得请示过官员之后,方可动手。

  但事实是,绝大部分官员对剖尸的行为严令禁止,宁可不破案,也绝不会叫仵作动刀。因为代价实在太大。

  首先,很多死者亲属们会对此不依不饶,认为这会叫死者九泉之下不得安宁。

  其次,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普遍认为这手段过于残忍,既亵渎死者,又损阴德。

  若仵作擅自对尸体进行解剖,会按《刑律》以残毁死尸为罪,杖五十。

  如若解剖行为,破坏了尸体外表本有的伤情证据,更会以检验尸伤不实之罪,杖一百。

  倘若严重,则会以造成冤假错案或收受贿赂故意毁证为罪,判处流放,乃至于死刑。

  涉事仵作永不录用。

  贱籍营生本就世袭且不得参加科举,此行会让涉事仵作家族连唯一糊口的营生都失去,世代不得翻身。

  除此之外,对负责监察的官员,亦会以失察之名追责。或弹劾、或罚奉、或贬官,后果不堪设想。

  近乎所有人,都视解剖尸体为伤风败俗、亵渎人伦之骇人恶举。

  没有仵作敢碰此禁忌,也没有官员会允许此禁忌。所有人都怕,没有人愿意承担解剖尸体的代价。

  但,岑镜敢。

  而他,也敢允许。

  她不仅敢,还深谙此法。

  一年前,他曾调查一个失踪人口,追查到城外义庄。当时已是子时,传闻中的阴气最盛之时。

  抵达义庄之后,他却意外在义庄破损的窗外,亲眼看着一名少女,在一簇烛火的照印下,面不改色的解剖着一具尸体。

  他在窗外悄悄地盯了许久,直到她解剖结束,方才现身。

  他以锦衣卫的身份,详细审问了她,并问她解剖的结果。而她得出的结论,是不解剖完全无法得到的。

  他看上了这把与众不同的刀,于是谈成条件,将她带入诏狱。

  岑镜要真相,他也要真相。

  只是,岑镜要的是真相本身。而他要的,是真相能助他换取的结果。

  这一年来,凡是需要解剖的尸体,岑镜都会暗示他。而他,自然也会给岑镜保驾护航。

  所有解剖过的尸体,大多由他亲自善后。若有家属认领,他则会亲自改写尸格,将解剖之伤以及得到的证据,合理归入案情。

  这是他和岑镜之间,最大的默契。也是共同的秘密。

  解剖尸体,再兼他改写尸格的行为,在《刑律》中都有严格的处罚。这件事一旦被旁人知晓,将会成为刺向他和岑镜的一把利刃。

  届时旁人无论如何借题发挥,对他都是极大的凶险。他们可以利用这个规则,杀他于无形。即便不死,也足以扒他一层皮。故他行事,素来严谨,绝不叫旁人抓到把柄。

  思及至此,那双看向岑镜的眸中,逐渐透出点点寒意。

  所以,岑镜必须完全受他掌控,也必须,完全忠诚于他。

  厉峥审视的目光在岑镜面上逡巡。

  这若是旁的仵作,他怕是也不敢为剖尸保驾护航。但岑镜不同,她是女子,身在贱籍,又孤苦无依。跟着他,生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昨夜的驳斥、算计,历历在目。

  他忽然发觉,这把好用的刀,有自己的思想和獠牙。

  令他厌恶的失控之感袭来,厉峥审视的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过去只在意这把刀是否好用,却从不曾在意过,这把刀在想些什么。比如,她为何敢剖尸?为何要剖尸?

  无数过去不曾在意过的细节浮上眼前。

  面对尸体时,她冷静,细致。面对案情时,她总能一击即中,与他不谋而合。

  甚至在面对他时,她从未有过真正的畏惧。敢驳斥,敢算计,最能耐的是,将他的顾虑算得分毫不差,他明知却毫无办法。

  厉峥眸色中审视的神色愈浓,他厌恶失控,尤其是厌恶岑镜失控。她若失控,于对他而言,便是极大的风险。

  他很好奇,她到底哪来的这份胆识?

  眼看着岑镜将双手伸进死者腹腔,捧出一捧什么污秽之物,将其置于一旁摆好的白布上。

  跟着岑镜打来一捧清水,将那白布小心放了进去。

  厉峥手肘撑在桌面上,顶在鼻下的手遮着唇,忽地开口问道:“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骤然响起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岑镜一愣。

  她本看着盆中水面的眼睛,飞速转动。

  这一年来,他们如今日这般,解剖过很多具尸体,但厉峥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他只关心结果。

  今日他为何询问?

  岑镜唇微抿,忽地想起今日她验完尸后,抬头便撞上厉峥目光的画面。

  当时她只以为是他关心验尸结果,但此刻他这句话问出来,她才觉出不对。

  他似是……在关注她?

  她只觉察到两次,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仅这两次,都出现在同一日,并且以前从未出现过,她就不得不留心。

  若要溯因,唯一的变数,就是昨夜。

  岑镜霎时警觉起来。

  想来是她昨夜发现的那件关于他的秘密,真的很致命。他现在疑心尚未消除,所以才会对她有额外的关注。

  左右她是真忘了,以厉峥的敏锐,要不了多久就能确认这个事实。等他疑心消除,她才会真正安全。看来近些时日,言行举止得更谨慎些。

  但他问话,她又不能不答。

  对聪明人,说实话永远是上策。

  念及此,岑镜对厉峥道:“回堂尊,不怕。”

  “为何不怕?”厉峥盯着岑镜,那素来寒芒如刃的眸中,带着一丝探究。

  岑镜拿起一根筷子,仔细清理着清水中的污秽之物,对厉峥道:“回堂尊,我的验尸手法,是祖父打小教的。幼时我也怕过,但祖父说,每一具躺下的尸体,都在等真相昭雪,而仵作就是他们的嘴。”

  话至此处,岑镜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

  验尸她学了十几年,可她真正得到仵作这个身份的时日,不过一年。而在这一年里,她却从未真正做过那张替死者言的嘴。

  厉峥听罢,眼露不屑,转而却又漫上些许惋惜。

  为死者言?当真是一个美好又天真的幻想。

  岑镜并未看厉峥,只弯着腰,做自己的事,接着道:“自那之后,我便不怕了。”

  岑镜拿着单根筷子的手,忽地停了停,随即恢

  复如常,问道:“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房内有一瞬的沉寂,只能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

  片刻后,从厉峥的方向,传来一声轻笑。没有嘲讽的意味,也没有不屑的轻蔑。只是一声轻笑,仅此而已。

  岑镜见他无话,没有再多言,只专注于眼前的事。

  厉峥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岑镜的身上。

  数息过后,他眸中闪过一丝玩味儿,开口问道:“但在诏狱,你没法叫真相昭雪。如果你祖父是这般教你,那你在我身边,岂非一直都在阳奉阴违?”

  岑镜眉心一跳,霎时一阵寒意爬满全身,指尖阵阵发凉。

  作者有话说:

  ----------------------

  岑镜:糟糕,是送命题!

  第11章

  他怎如此尖锐?

  这个问题若回答不好,足以叫她送命!

  岑镜握着筷子,清洗水中的污秽之物,她的动作看起来依旧自若。但她唇已紧抿,飞速思考着对策。

  他这么问,必有所虑。他在担心什么?

  岑镜脑子飞快地转着。

  厉峥驭下极严,用她不仅是因为她有不同寻常的验尸手段,更是因为她的处境,可以完全受他掌控。

  自己昨夜又得知了他致命的秘密,纵然已经施针遗忘,但他短时间内无法验证自己是否真的遗忘。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 甜宠文 穿越重生言情 情有独钟  轻松  猫说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