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154)

  她眉峰锁得愈发的紧,神色间布满疑虑。他怎会同富乐院中的女子有牵扯?

  同这个疑问一同浮现的,是厉峥背上那些陈旧的鞭伤。岑镜一下咬住了下唇。当时看到他那些鞭伤时,她便已意识到他的背景或许有问题。今日又忽然冒出来个曾身处富乐院中的姑娘……

  岑镜冷静地分析着。

  这位沈姑娘和厉峥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便是曾有情义。但这个可能性极低,厉峥这般自傲又孤高的人,往日官员们安排的陪侍都从不接受,又怎会入富乐院寻欢?还同人生出情义?若是有情义,他更该常去便是。可事实,无论是赵长亭所言,还是她这一年多的亲眼所见,他的行踪都清晰可知。所以……这个可能性几乎可以排除。

  第二种可能,便是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他那些鞭伤的形状,像极了身处低位之人所遭受的鞭笞。而这位沈姑娘,又身处教坊司,多为罪臣妻女。许是厉峥也曾为罪臣之子,跌入低谷后又通过某些途径爬了起来。若按照这个思路想……这位沈姑娘,怕是与厉峥有血亲之缘。

  这个可能最能串通所有线索。唯一不闭合的点是,他姓厉,那位姑娘姓沈。在得到更多的信息之前,她暂也无法打通这个疑点。

  最后一个可能,这位沈姑娘,许是他什么故交的妻女。他受人之托帮忙照看,如今同徐阶达成了什么交易,将人从教坊司捞了出来。自然,也可能不是什么故交之女。他只是单纯在谋划什么,需要通过徐阶之手,去捞这么一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这才弯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今晨梳妆时,她将镜子取来了眼前的矮柜上。此刻她坐在椅子上,镜中发间的玉簪清晰可见。岑镜不由一叹,这老狐狸的坏得很。她总不能,连想嫁之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都不知晓。

  方才将她支了出来,可见此事他不愿叫她知晓。不知她若是开口问的话,他是否会说,又会说几分?

  岑镜就这般坐在椅子上想着这件事,一时便有些出了神。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她拉回了现实。

  岑镜看向门的方向,起身前去开门。

  待房门拉开,便见厉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他低头看着岑镜,唇边含着笑意。厉峥抬手,提起挂在指尖上今日买的那些吃食,笑问道:“让不让我进?”

  岑镜侧身看了眼他的身后,见天色已晚,院中已没什么人。便冲他一笑,侧身让开了路。厉峥展颜,一步跨进她的房间,往屋里走去。

  岑镜本打算不关门来着,怎知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将门关上,我有事同你说。”

  岑镜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关上了门。她转身走了进去,正见厉峥已在圆桌边的椅子上坐下。

  岑镜走过去,边提壶倒茶,边问道:“可是关于方才那位沈姑娘的事?”

  厉峥单臂撑在桌上,腰背自然挺直,抬头看向她。他自知以她的聪慧程度,这会儿怕是已将他们二人的关系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怕是瞒不了太多。

  思及至此,厉峥笑道:“是。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怕你错想。”头回去明月山时,险被她误会身边女子极多。

  岑镜笑开,将茶杯推至他的面前,而后在他身边坐下。岑镜两臂交叠搭在桌面上,对厉峥道:“可是血亲?”按她方才的推断,这个最有可能。唯独姓氏不同这点对不上。

  厉峥闻言一怔,看着岑镜人都有一瞬的僵硬。

  下一瞬,厉峥自嘲一笑。他移开目光,眉宇间闪过一丝岑镜从未见过的刺痛之色,“这么快便想到了?”

  果真是血亲?

  若是血亲在教坊司,还这么些年,那他的心情……岑镜神色忽地肃然,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厉峥眉微低,下颌线紧绷一瞬。

  片刻后,他对岑镜道:“是同母异父的姐姐,长我七岁。我娘亲和离过一回,在我姐姐三岁的时候。后来才嫁给了我父亲。而我姐姐的父亲,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妻女皆被没入教坊司,编入乐籍。乐籍看管严格,脱籍很难。这件事我托徐阶帮我办,好些年了。也是如今才找到机会,将她从教坊司接出来。”

  想是此番江西之行,所有事都办到了徐阶心坎上,所以这才接阿姐离开教坊司。既然已经接出了姐姐,而他想要的东西,这次回京后,按照承诺,徐阶应当也会给他。

  思及至此,厉峥看向岑镜。

  本自进门后就有些沉郁的神色间,终于流出一丝松快。若不出意外,回京后,他们便可顺顺当当地成亲。

  岑镜静静地听完厉峥的话。

  若按照他的说辞,不同姓这件事倒是说通了。可他背后的鞭伤却又说不通了。既然是他的姐姐父家出事,那他父家便该是无事。可事实是他没有亲人,且又留下了那么些鞭伤。

  思量着这些疑点,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新的可能。

  岑镜自端起茶杯,抬至唇边小口抿了上去。更有可能的真相是,不是什么同母异父,那就是他同父同母的姐姐。当年被牵连进夏言案的,是他们一家。

  当时从南昌回来的船上,他曾说她是浅滩也困不住的鱼,并说他们是一样的人。所以,他也是不曾被浅滩困住的鱼。若当真如此,他根本就不是“厉峥”,或冒名顶替,或伪造身份。他定是用了什么法子,从困境中走了出来。而帮他的那个人,约莫就是徐阶。

  若她的这个揣测为真……岑镜眸光一跳,猛地看向厉峥,气息有一瞬的滞涩。眼前的男人,处处熟悉,可“厉峥”这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她却觉与他有些疏远。

  若当真如此,他的真实身份,岂非就是一个握在徐阶手里的致命把柄?宛若悬顶之剑。只要他稍有异心,徐阶便可“翻旧账”。那么这便也解释了,为何他已身居高位多年,血亲直到现在才被接出教坊司。因为他做不了主。

  岑镜忽觉鼻腔中有些酸涩。

  他总说他是干脏活的。如今看来,他就是徐阶手中,一把极好用的刀。过去他将所有人都

  当工具。而被当工具的命运,他自己也从未躲开过。

  难怪之前他会说,给他些时间,让他铺条能走通的路。而刚才给她的解释……想来也是真假参半。不过她能理解,应当是不愿她知道真相,以免连累她。

  这个可能性瞬间将所有疑点全部打通。

  即便岑镜尚未求证,但基本已经可以确定,真相同她推断的八九不离十。

  思及至此,岑镜忽就有些气。

  坏东西就是坏东西,竟是瞒着这么要紧的事来撩拨她。这一年给他做属吏,怕被他牺牲掉害死。未来给他做妻子,也得担心他身份被揭出来从而被连累害死。

  不过……他一直有在考虑她。他说的能走通的路,想来就是解决掉身份的问题。而他为她所做的很多事,也都是为了她能在世上活得更好。如今再看,这些铺路,未必没有他对自己身份忧心的考量。他怕有朝一日护不住她。

  辨清这些事,岑镜心间那点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岑镜双手捧着茶杯,看了厉峥一眼,忽地低眉笑开。

  厉峥见此,心间忽就有些发虚。她别是又看出些什么?厉峥无奈蹙眉道:“又笑什么?”

  岑镜放下手里的茶杯,取过桌上他们今日买的那些东西,开始一样样地拆。她就不戳破了吧?谁没点秘密呢?他不想连累她,她自然也不会拉他入险境。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她暂时确实还不能被他害死。

  看来回京后,她得尽快解决掉自己的事。等自己的事解决完,再回来找他。她就是喜欢这个人,无论他是谁,日后被害死也认了。

  岑镜从刚拆开的一包菱角里,拿起一个,塞进厉峥手里,道:“你给我剥。”

  “好。”

  厉峥转过身子,面朝桌子坐好。他两臂搭在桌面上,认真地给她剥起菱角。

  岑镜在旁看着,烛火中,他如峰的侧脸在阴影下更显锋利。这一年来他所有的言行,开始逐一在她眼前出现。过去的冷酷狠戾,冷漠紧绷在这一刻她都看到了清晰的根基。想着他始终孑然一身的模样,她忽觉心间有一瞬的抽痛。

  岑镜眉峰微蹙一瞬。

  但好在,以后他们是两个人。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去想过去那些烦扰的事。向前看就好。她将手臂叠起,侧头枕在自己小臂上。她看着厉峥,唇边出现一丝笑意,“我们何时回京?”

  厉峥将刚剥好的菱角递给她,笑道:“明日收拾东西,后日便启程。最近一直滞留,一来是叫大家养伤,二来是在等给你的玉簪。”

  岑镜抿唇一笑,抬起头,接过他递来的菱角。她将其拿在手中,旋即掰成两半,将另一半递给厉峥,“你也吃。”

  厉峥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眷恋,伸手接过。

  两个人便闲聊着,一道吃起了今日买的各种吃食。随着评价味道,二人心情都逐渐好了起来。再复回到白天时那般的喜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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