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166)

  最重要的东西被抢走,岑镜纵然怒意滔天,但此刻理智却在她耳畔尖啸,莫再惹怒他,先将护身符哄回来,日后再找机会算账!思及至此,岑镜手抓上他的衣襟,缓声道:“那只是一道护身符,账册书页你不在这两日我已经送去了安全之处。我不走了,我听你的,你把它还给我,成不成?”

  “又在撒谎?”

  厉峥心间一阵刺痛,“你

  在船上将它交给我保管的那日,我便已觉察比从前厚。船舱失火时,你什么东西都不抢救,唯独将这枚护身符看得比命都要紧。你我二人,谁能骗得过谁?”

  岑镜闻言一惊,旋即面露疑惑。

  她缓缓松开抓着厉峥罩甲的手,目光不断在厉峥面上打量。她神色间的疑惑越来越浓,好半晌,她忽地蹙眉,问道:“你怎知它比从前厚?”

  这枚护身符,她从来都是别在贴身的主腰上,在胸下肋骨处,从不示人!便是厉峥,也是船上被袭时第一次见。他怎知这枚护身符比从前厚?

  此话堪堪问出,本就紧盯着厉峥的岑镜,忽地在他面上,看见一丝眼可见的慌张,并一丝似是失言的浓郁自责。

  岑镜眸中的困惑愈浓。

  她充满怀疑与探寻的目光,更加严密地打量着厉峥,甚至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似有一盆极寒的冰水浇进了岑镜心里,霎时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她忽地冷静下来,脑子开始飞速地转。

  在她的记忆里,她从未将这枚护身符示人!

  那么……何种情况下,她会不知厉峥见过这枚护身符?

  答案显而易见,她只有一段缺失的记忆!

  一时间,初到江西那几日的回忆汹涌而来!

  厉峥下令她施针遗忘的事,究竟是什么?何种情况下,厉峥会见到这枚护身符?她剧痛难行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而厉峥对她额外的关注,是自那时起?为何这么些时日来,他的举止能那般自然地无视他们之间的界限?他的言行又为何始终一副她已是他的人的模样?

  六个问题并至一处!

  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他见过’这条线猛地串联起来……答案,呼之欲出!

  当时她第一个排除的便是可能是同厉峥发生了什么。只因当时,他那般冷傲的性子,几乎阻断了这种可能。但这么些时日相处下来,再回头去看,这个可能也并非没有,不是吗?

  岑镜的目光审视着厉峥,心也愈来愈凉,她问道:“厉峥,临湘阁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柄悬顶之剑,终于此刻轰然落下,于瞬息间洞穿了厉峥。

  他蹙眉颔首,深抿唇,用力而又长缓地深吸气。这一刻,他方才所有的不容置疑,理直气壮,认为能掌控局面的自信……尽皆土崩瓦解。他连撑着香案边缘的手都开始无力。

  看着他这般神色,岑镜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话呀,厉峥……”

  岑镜审视着他,目光在他面上寸步不离。

  他深知已经瞒不下去,聪慧如她想是已然洞悉一切。他几乎听不到自己声音,“那晚至临湘阁……临湘阁的人似是误会了我们的关系,送饭时,茶水里加了暖情之物。我们误饮……所以我们……”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岑镜低眉一声嗤笑,她当初竟以为,是她那晚急智应对,帮了厉峥!凉气丝丝贯入肺腑,那几日发生的所有事,开始细密地在岑镜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屋里陷入难以用语言企及的沉寂与凝滞。

  她早已与她心爱的男人做了夫妻,她竟浑然不知。

  在江西发生的一切,当这个一直缺失的,至关要紧的信息补全的那一刻,尽皆有了新的解读!而这每一个解读,此刻都化作利刃,既扎向岑镜的心,又无声地嘲讽着,她付出的所有情感的基石,竟从根上都是错的?

  心似被塞进了终年不见光的极寒炼狱里,又寒又疼。

  这一刻,便是她的语气,都染上了心底的那股寒意,带着深切的却清淡如水的嘲讽。岑镜唇角勾起一个凉凉的笑意,开口道:“厉大人那般孤高,想是做不出强迫女子之事来。”

  厉峥忙看向她,生怕她误会,忙道:“我绝无任何强迫之举!”

  “我知道。”

  岑镜轻描淡写,她目光从厉峥面上瞟过,看向他身后的墙面,“方才我将自己置身于那般情形下,推演了一番。思来想去,唯一的可能,便是我为了不落人口舌,拉了厉大人下水。”这是她会做出来的事情。

  岑镜再次瞟向厉峥,道:“事后厉大人接受不了同我这般女子做了一夜夫妻,于是便下令叫我施针遗忘。”此话出口时,饶是她声音冷至骨髓,但此刻的穿心之痛,却依旧叫她的最后两个字,在出口时只余微颤的气音。

  直到此事她才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有多不对等!他不想时,便可叫她施针遗忘,他想时,便可趁着她懵懂无知之际,恣意的撩拨占有!

  “不是……”

  厉峥连忙摇头,他按住岑镜的双肩。动作轻得仿佛对待一只易碎的薄胎瓷器,“我并非厌弃于你!是我自己,是我无法接受自己失了方寸……”

  “所以你修正的方式,是叫我遗忘?不对啊厉大人……”岑镜嗤笑嘲讽,“你若是接受不了自己失控,合该叫我对你施针。为何最后忘记的是我?”

  话音刚落,岑镜便自答道:“哦!堂堂厉大人,怎能接受自己有一段缺失的记忆?怎能接受自己的人生不在自己掌控之内?承受精神不完整,记忆被剥夺的人,只能是我。”

  厉峥四肢已完全失去知觉,他已不敢再去推演未来!

  此刻他心间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能原谅他,别离开他,他做什么都成!

  厉峥掌心已感觉不到触碰她肩头衣料的触感,他声音里裹挟着凌乱的气息,开口道:“此事是我混账!我知!只要你不离开我,条件任你提!”

  “呵呵……”

  岑镜自嘲地笑开,她道:“交换,又是交换。若是什么都可以以交换来解决,那这世间之人,大可无所顾忌地去作恶了。无论你是厌恶我,还是厌恶你自己,最终的结果,都是我成了那个需要被你像处理污渍一般,处理掉的污点。不是吗?”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尖锐的刺,细密而精准地扎在他的心上。每个字都那般精确,他全无力辩驳。厉峥痛心合目,再无言以对。

  岑镜看着他,眼前的人熟悉却又陌生到叫她认不清他是谁?心似被千万根锋利的针同时扎透。

  真好笑啊!

  她以为她无比幸运地遇上了属于她的那座苍翠青山。可事实是,她的人生,她的感情,不过是一张由他恣意涂改,又重新润色的画纸。

  何其的不对等?

  她多想像人一样活着,可真相是,她从未像人一般活过!

  高高在上的权力,只需一句话,就可以抹掉她对自己人生,对自己身体全部的自主之能。又在他动心时,隐瞒真相,给她编织一张如幻梦般的情爱图景。若他不曾动心呢?对自己人生和身体懵懂无知的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

  念至此处,岑镜心痛至极,与无尽的自嘲中泪如雨下。

  当初叫她施针,现如今不叫她走。原来自始至终,他从未变过。他始终是北镇抚司那个试图掌控一切的恶鬼。而她这个自以为聪慧,自作聪明的蠢材,也从未逃出过,被他人恣意操控和左右的人生命运!

  见她泪如泉涌,厉峥神色已是苍白至极。

  “岑镜……”

  厉峥颤而抬手,似乎想去替她擦去泪水。可她如此悲伤的神色,如此汹涌的泪水,叫他隐约意识到,他试图紧紧握住的东西,正在走向他全然无法拉住的结局。巨大的恐惧如一张细密的巨网,自四面八方而来,布下了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岑镜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唇边闪过一丝嘲讽。

  她抬手,指尖推住他的手腕,将他试图触碰她脸颊的手推开。

  “自临湘阁回来后,当天晚上,你便是冒雨,也要给我送来的,是什么药?”

  岑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刑具般彻底将厉峥钉死在了原地!

  她眸中的神色,冷淡、轻蔑、嘲讽……

  如凌迟酷刑般落在厉峥身上。过去二十六年,他从未想过,他一生中最残酷的审判,不是来自皇帝,不是来自徐阶……而是眼前这双,洞悉了一切,冰冷而又清醒的眼睛。

  看着他又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岑镜唇边的嘲讽愈浓,她冷声道:“怎么?事到如今,连这三个字,也要我替你说出来吗?说呀厉大人,是什么药?”

  似有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厉峥的后脑上,嗡鸣声巨响。她已将他剥皮拆骨,自尊也撕得粉碎。这凌迟般的酷刑,倒不如一刀杀了他,尚不至于难堪至此。

  “做得出说不出吗厉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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