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185)

  说着,厉峥便朝二堂后的院子走去。

  项州当即蹙眉,一把扯住厉峥臂弯,重重一拉,直言道:“你冷静些!”

  项州此话一出,便似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厉峥身子忽地僵住。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方才做了些什么。朝令夕改,闯府,掳人,不计后果……他竟是,这般无措地失了方寸。

  厉峥愕然,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唇深抿,喉结大幅滚动。

  一股强烈的自责如猛兽的血盆大口般骇然吞噬了他。深夜凉寒的风钻入衣领,宛如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入身中。心间阵阵钝痛,如人持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厉峥痛心合目,他怎能……错成这般?从叫她施针那日起便是错,一步错步步错!他一直以为的弥补,竟是什么也没能弥补。甚至叫她置身于这般困境。他忽就为岑镜感到不值,老天怎这般的不长眼,让她同他有了这般的牵扯?

  项州看着厉峥紧绷的下颌线,额角浮动的青筋,蹙眉抿唇。跟了厉峥这么些年,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何曾见过他如方才般瞬息间三个决策,方寸乱成这般。

  项州想了想,开口道:“闯二品大员府上掳人,自己前程不顾了?兄弟们的后路不管了?邵章台手握都察院,他若弹劾你,文官一呼百应!那些文官本就仇视锦衣卫,巴不得你自送把柄!你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掣肘,镜姑娘还能仰仗谁?”

  厉峥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此刻即便他知他有些乱了方寸,可冷静些后,却依旧两难,依旧没有破局之法。

  而就在这时,赵长亭从二堂存放卷宗记档的房间出来,朝项州堂屋走去。路过门口时,恰好看见中间庭院里的二人。他停住脚步,开口道:“你们怎么在外头?不冷吗?荣世昌的记档找见了。”

  项州看向厉峥,对他道:“当年邵章台检举荣世昌后,并未灭口镜姑娘母女。镜姑娘离开这一年多,邵章台也并未寻找,没有赶

  尽杀绝的意思,想是叫她自生自灭。虎毒尚不食子,镜姑娘又那般聪慧,她懂得如何自保。且先查清始末,严密关注邵府动向,还像从前一样,谋定而后动。”

  厉峥听罢,唇边闪过一丝自嘲的笑意。现如今,还得身边这些人来提醒他该如何做?他也有些不明白,为何在岑镜相关的事上,这一路来,不仅从前惯用的谋算尽皆失灵,现如今更是阵脚乱成这般。他究竟错在了哪里?

  厉峥喉结滚动,点一下头,“好。”

  说罢,厉峥便同项州和赵长亭一道,返回了二堂。

  第111章

  清晨,院里洒扫的声音钻入耳中,岑镜在被中睁开了眼睛。

  刚掀开被子坐起来,岑镜便觉一股寒意侵袭全身,呼吸时,连哈气都清晰可见。

  她顺手从榻里侧拿起一条毯子,裹在中衣外头,起身走去窗边,将窗户推开。只见整个邵府,俨然已裹上一层素白的纱衣。昨夜原是下雪了。

  院里多了几个洒扫的侍女,想是她爹安排给她的侍女,都已调配齐全。有人正在同师父一起轻扫院中的雪,还有些婢女,正在往院里头提上好的银丝炭。

  岑镜看着院中忙碌的人,不由抿了下唇。

  今年最热时在江西度过,回京时天已凉寒。这一年,仿佛未曾经历过秋季,从最盛的盛夏,直接跌入了寒人的冬季。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岑镜闻声回头,正见疏梅疏月带着两名侍女走了上来。一个手里提着两个大包袱,一个手里提着炭与炭炉。

  疏梅疏月见岑镜站在窗边,行礼道:“姑娘怎在窗口吹风?仔细冻着。府里的绣娘给您裁制的冬衣送来了,我们这就点上炭火。”

  说着几名侍女忙碌起来,岑镜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她脑海中忽就闪过一个念头,她将自己冻病成不成?若是冻病,能否拖延亲事?

  念头闪过的瞬间,岑镜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若是寻常伤寒,没几日便也好了,想是拖延不了什么。若是大病,她也不好得,得了还限制自身行动,更不利。眼下需要争取时间,寻找可以脱身的破绽,自损自伤,实非上策。

  思及至此,岑镜关上窗,行至柜子旁正在整理衣物的侍女旁,去挑冬日的衣裳。她取了一套缝了棉花的中衣中裤,又挑了一条暗红色绣红梅马面裙,并一套里头缝了一层皮毛的月白色交领长袄。长袄的交领领边,以及袖口边,都外漏着一圈绒绒的毛。

  岑镜选好衣裳,拿着进了架子床,自去更换衣裳。

  带她换好衣服出来,发现屋子里来了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侍女。那侍女向岑镜,道:“见过姑娘。我是主母分过来的管事的。除了管事,我也专给姑娘梳头上妆。姑娘唤我黛娥便是。”

  岑镜点点头,自去了净室梳洗。

  待梳洗出来,她在梳妆台前坐下,黛娥便拿起梳子,开始给她梳头上妆。

  屋里已点上炭火,屋子里逐渐暖了起来,疏月往她手里放了个暖手的暖炉。

  黛娥的手艺极好,岑镜看着她给自己梳的发髻,髻环斜于左侧,像极了古画上的女子。许是她爹已将她和离归家的消息放了出去,黛娥给她梳得,亦是已婚女子的发髻。

  说来也是有趣,自至江西,这头发盘上去之后,竟再也没了放下来的机会。她忘了当初两日的事,那日自临湘阁醒来时,她便已梳着全盘的发髻。想是到了江西,她便换了女装,梳了发髻,跟着便同厉峥去了临湘阁。幻想着那夜临湘阁发生过的事,岑镜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本是她图凉快之举,冥冥中却又似成了某种外应。

  黛娥给她上了妆,又从桌上昨夜拿回来的那堆首饰中,给她挑选首饰,簪于发中,又戴上耳环。

  待一切梳妆妥当,黛娥看着镜中的岑镜,笑道:“姑娘样貌像极了家主,本就出众。这上了妆,便更好看了。往日同主母也去过一些京里的宴会,姑娘这样貌,在同龄的姑娘夫人里,是数一数二的夺眼。”

  岑镜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边自嘲的笑意愈浓。

  二十年来,今日是她头一回上妆。去年娘亲还在时,她已十九,娘亲同她爹吵了几次架,说她年纪到了,总不能一直被关在郊外的宅子里,须得给她弄身份,说亲。娘亲为此,年初便逃离过一回郊外的宅子,去找了爹爹。想来便是为着她的婚事离开的那几次,让娘亲发觉了当年外祖家案子的真相。

  岑镜眉眼微垂,见侍女端来了饭菜,岑镜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向疏月问道:“我爹呢?”

  疏月道:“家主往日晨起都是在自己院中用,用完便去宫中当值,晚上回来,会去主母院中,同主母、二姑娘、公子同用。”

  岑镜点了点头,那便晚上去找她爹,又问道:“这个时辰,他可是已经走了?”

  疏月应声,“家主已经出门了。”

  岑镜自拿起筷子吃起了饭,边吃,边对疏月道:“疏月,你下楼去找岑伯,同他说一声,今日下了雪,我想吃六必居的姜煨羊肉,叫他给我买一盅回来。顺道再去京里,给我买些糕点。许久没吃了。”

  疏月应下,下楼去传话。

  岑镜舀了一勺瘦肉粥喂进口中,她私心估摸着,若是府里有暗桩,想是会留意她院中的动向。能将吹箭神不知鬼不觉的放在她的枕边,这暗桩在府中的权力应当不小,有他掩护,师父应该能将火铳安全的带出去。

  待吃完饭,岑镜下楼去院中赏雪。名为赏雪,实为观察府里动静。见师父已经出门,且这么久了,府中四处都没有什么异动,便知师父已带着火铳安全出去。她便回了自己院中,挑了一本书坐在贵妃榻上,盖着毯子,煨着炭火看了起来。

  下午未时,主母院中的侍女前来。

  上了楼,侍女向岑镜行礼,道:“姑娘,昌平县的姜县丞到了,主母请你去院中一叙。”

  岑镜将手中的书放在腿面上,一声轻叹。来得是真快啊。

  岑镜掀开腿上的毯子,从贵妃榻上下来,穿好鞋,唤了疏梅疏月二人,披上棉斗篷,便往主母院中而去。

  待来到主母院中,厚厚的门帘掀起,一股热浪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岑镜走了进去。

  待绕进侧间,岑镜便见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正在桌边用饭。那青年身材清瘦,身着米白色道袍,外穿暗红色交领搭护,头戴儒巾。他生得白净,举止儒雅,确如张梦淮所言,样貌不差。

  见岑镜进来,姜如昼放下筷子,起身见礼。

  岑镜先向主母行了礼,而后向姜如昼回礼。待行礼罢,张梦淮对岑镜道:“这位便是我表侄,姜如昼。”

  姜如昼目光流连在岑镜面上,唇边笑意渐显。

  昨夜便听表姑派来的人说,这大姑娘样貌极像邵大人,是个美人。可百闻不如一见,竟是这般出众的美人。且她的样貌,不是张扬艳丽之美,而是文官最欣赏的清雅之美,气若幽昙。一时间,对这门亲事还有些犯嘀咕的姜如昼,心间再无半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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