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她忽见王孟秋那双眼睛无力地盯着她,他拼着最后的力气抬手,轻轻拉了拉自己左臂的衣袖,但很快无力垂落。
岑镜忙垂眸看去,正见一个字隐约在他衣袖下露出。
岑镜目光飞速扫过周围的锦衣卫,随即身子前倾,做出一副探听王孟秋气息的模样,遮住所有人的视线。随即她小心用指尖将王孟秋衣袖挑起,动作之细微,几乎看不出她手臂在动。
岑镜只眸光下垂,正见王孟秋布满血污的手臂上,竟是划出了一行细小的血字,共八个字: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血迹新鲜,显然是上堂之前在狱中刚刻下的。
岑镜骇然,心间大浪骤起,但面上未曾流露半分。获取线索的喜悦顷刻间便被更深的寒意覆盖,王孟秋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传递消息?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王孟秋的衣袖。这是重要的线索,可她的直觉告诉她,眼前有更大的危机。
眼看着王孟秋没了气息,岑镜思绪转得飞快。他拒不认罪,当众咒骂厉峥,复又撞柱而亡……
所有疑点由点成线,岑镜猛地抬头,神色煞白。
不妙!有人做局,要借此弹劾厉峥!
心在胸腔里如鼓如雷,岑镜的气息已然错落。做局之人定然十分了解厉峥的行事风格。先叫王孟秋拒不认罪,再等着堂审之时,叫王孟秋当众颠倒黑白,撞柱而亡。
如此这般,厉峥便当众落下个罗织罪名的把柄。届时定会有人上书弹劾。那么即便他此番还能兼任钦差,行事也会遭受严重掣肘。且这个把柄,会如一张画纸一般,仍由他人挥毫泼墨。
罗织罪名的事,厉峥背地里没少干。但有些事,却绝不能见光,一旦见光,便会重若千斤。史上窃取皇位者数不胜数,却只有司马昭遗臭万年。其因便是如此。
此案上,即便厉峥手中证据确凿,可现如今王孟秋以死以证清白。他手里的证据再是铁证,也难经他人借题发挥之下的唇枪舌剑。
岑镜只觉指尖发凉,后背冷汗直冒。饶是如此,她依旧强逼着自己冷静,眸光愈发洞明。她得想法子化解!
所有这一切考量仅发生在瞬息之间。
身后传来脚步声,岑镜忙回头看去,正见厉峥已走下堂来,岑镜计上心头。
既是走了明路的当堂构陷,那她何不如镜中倒影,镜像取用?
岑镜当机立断,一把按住王孟秋的手臂,做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模样,撕心裂肺地朝厉峥喊道:“堂尊别过来!王孟秋袖中藏有毒针,意欲行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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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岑镜话音落,厉峥止步,握着飞鱼服袖边的手陡然攥紧。
他震惊于她的胆大,但在洞悉她全部意图与此招精妙之处后。厉峥唇深抿,最终化为一个几不可闻的长吁。一个压不住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
拇指将食指骨节按的发白,强压着他心潮的彭拜。
他那微不可察的笑意中,藏着尘埃落定的笃定,对岑镜浓郁的赞赏,以及化险为夷后胜利的愉悦。
厉峥那双落在岑镜身上如鹰隼的眸,由最初的垂眸而视,转为颔首直视。
好!甚好!不愧是他看重的人!不愧是他的左膀右臂!
她仅用一句话,便彻底搅浑了这场局。
厉峥看得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急中生智,而是一次以攻代守的谋略。
当旁人还在因血溅当场震惊与惧怕时,常年与尸体打交道的岑镜,却已第一时间上前。便是连众多锦衣卫都未来及反应。
而且,她行刺钦差的那句话之前。
她首先得洞悉王孟秋的意图,看穿这场局的真正目的。再清楚分析利弊,预判所有风险与后果……以及,对他能力的绝对信任。她信他能瞬间领会,信他能完全接住这场戏。
她必得将这方方面面尽皆思虑周全,如此这般,方能做出最后那精准且有效的战术决策。
而她完成这一切,不过数息的功夫……她又一次地展现出惊人的决断力,同那晚一般无二。
但是这次,更叫厉峥看到,那双洞明的双眸后,是一片何等汪。洋的智慧深海。
厉峥心间对岑镜的好奇,如浪涛般叠层涌现。但眼下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务之急,是接住她的战术,圆好这个谎!
厉峥目光落在王孟秋的尸体上。
这本是一场当堂构陷的局。
王孟秋以死证清白,即便他手中有铁证,在旁人看来也会变成他蓄意编造的伪证。罗织罪名,迫害无辜,滥用钦差权力,制造冤案的罪名,便会成为他人手中的绝佳借口。
但岑镜行刺之言一出,局势瞬息向他倾斜。
先将他“制造冤案迫害无辜”的罪名,瞬间扭转为“案犯当堂行刺钦差”的案件。又将他从一个施害的酷吏,扭转成险些被行刺的苦主。那王孟秋也从含冤而死的忠良,变成负隅顽抗还敢行刺的凶犯。
顺道还彻底堵死了做局之人的路,日后若有人敢拿此事说道,他大可先问一句对方“为何要替当堂行刺钦差的凶犯喊冤?”
且此招,还必须在此时此地,立刻用出方才有效。普罗大众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在他们尚未想到王孟秋含冤而死之前,岑镜已将一个更严重的可怕后果扔入人群中。
但凡她晚一步,王孟秋含冤而死的舆论形成,此招效果都会极度大减。抑或是事后才说,在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更会变成他补救的借口。但是眼下,王孟秋陈情、撞柱、岑镜高喊行刺一连串的发生,说服力极强。
她的双手还在紧紧地按着王孟秋尸体的手臂,一副忠心耿耿,拼尽全力保护他的模样。
厉峥看着岑镜,下巴微抬,神色间难掩骄傲。
岑镜此举,将主动权彻底抢了回来。王孟秋已死,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毒针不存在,他随时都能“找”出一根毒针来。
现在,该轮到他穿好戏服,登台唱戏。岑镜递来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他必得让它物尽其用!
厉峥当即抬手,面露怒意,下令喝道:“胆敢行刺钦差!项州,封锁县衙,保护百姓!”
厉峥令下,众锦衣卫立刻行动,在大堂和堂外所有百姓间竖起一面人墙。并向前几步,让百姓远离了现场。
听厉峥这般说,岑镜唇角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这种心思全然被了知,不费半句解释,瞬息便被接住的感觉,甚好。
笑意一闪而逝,岑镜面上依旧是担忧至极的模样,她转头对厉峥道:“堂尊,王孟秋欲借撞柱时机,待堂尊靠近便暗发毒针。幸而被属下发觉,将其手臂按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此人拒不认罪,又意欲行此钦差,当真是罪大恶极。”
说着,岑镜松开了按着王孟秋手臂的双手,跪在他尸体旁直起身子,转向厉峥,行礼朗声道:“万幸他伤势极重,现已毙命。”
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面上,捕捉到一丝纤毫无迹的笑意。
厉峥望着岑镜那双洞明的眸,浓郁的赞赏化作一
片春江水暖,在心间激荡开来,微不可察地冲她一点头。
厉峥从岑镜面上移开目光,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孟秋的尸体,拂袖转身,重新走回堂上。
待他在椅子上坐下,眉宇间怒色尽显,厉声道:“岑仵作,即刻当堂验尸,查清是何毒针。”
岑镜闻言,撑地起身,怎料双腿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岑镜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才发觉膝盖有些疼,想是刚才扑过来时太急,没留神磕着了。
厉峥觉察到岑镜的异样,眉峰微蹙,身子下意识前倾半寸。但岑镜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便也收敛注意力。心中却已下意识将此事留存,便似一桩案子,并入他所有待办的差事中。
岑镜行礼道:“是。”
行礼罢,岑镜去取自己的验尸箱。好在验尸箱她随时带着,此刻就放在公堂旁的茶房里。
待岑镜离去之后,厉峥看了赵长亭一眼。赵长亭会意,趁众人不注意,跟着岑镜一道离开。
岑镜进了茶房之后,打开自己的验尸箱,正在想怎么伪造个毒针出来。而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镜姑娘。”
岑镜闻言转身,见是赵长亭,行礼道:“赵爷?”
赵长亭关上茶房的门,随即从袖中掏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递给岑镜,压低声音道:“堂尊让我来的。这是我们几个常备在身上的吹箭,不常用。里头有三根淬了毒的牛毛针,涂的是乌头汁。此毒常见,不易追查来源。”
岑镜大喜,伸手从赵长亭手里接过,行礼道:“深谢赵爷了,正缺这个呢。”
说着,岑镜将竹筒放进了自己的验尸箱内。锦衣卫已将外头的人都隔开,等下她只需小心一些,便可将这吹箭移至王孟秋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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