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28)

  风雨连廊下,就剩厉峥和岑镜。

  厉峥垂眸望着岑镜,唇边隐含笑意。

  自岑镜来到他身边,跟在他身边的这一年里,他并未遇到过什么危机和凶险。他不曾见过岑镜如今日这般的一面。

  今日她展现出来的,无论是临危不乱的气度,还是瞬息扭转全局的智慧,都令他感到格外惊喜。这份惊喜,远胜往日对她那份沉着冷静的欣赏数十倍。

  厉峥微微颔首,对她道:“现在可以说了。”

  说着,厉峥目光下移,落在岑镜拽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

  她显然是忘了收回,但他也不打算提醒,只端着那条手臂,任由她拽着,重新抬眼看向她。

  即便明知这般行止不妥,可他却莫名享受她这细微的越界,带给他的那难以言喻的愉悦。

  岑镜此刻满心里账册线索,就这般浑然不觉地拽着厉峥的衣袖,看着他的眼睛,跟他说起今日公堂上的事。

  岑镜刻意放低了声音,叫她的声线,比往日听起来纤细不少,“堂尊,方才公堂之上,王孟秋死之前,曾暗示我看他的手臂。我趁人不注意瞧了一眼,他竟在手臂上留下了八个字。是关于账册的线索。”

  厉峥闻言当即色变,身子不自觉俯地更低,忙问道:“是何线索?”

  见厉峥俯身,岑镜便顺势抬头,修长的脖颈抻开,身子只前倾半寸,离厉峥耳边稍稍近了些,但又不失礼数。她的声音又轻又细,低语道:“账册、明月山、隐竹观。”

  厉峥听罢,眸中喜色一闪而过,转而便是更深的疑虑。

  一息之后,厉峥蹙眉不解道:“他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传递线索?”他的声音,亦是刻意压低过的,反倒是削弱了他往日语气间的冷硬。

  见他一下就抓到了关键疑点,岑镜忙点头道:“这正是怪异之处!他今日分明是要构陷于堂尊,可却又留下事关账册的消息。实不知他是被人胁迫,还是另有设局。”

  厉峥眼睛看着地面,顺着岑镜的话细想。王孟秋一直拒不认罪便已是怪异,今日他这番当堂构陷,想是之前便已和背后之人设好了局。可他又传递线索,究竟是对背后之人早已起了异心,还是如岑镜揣测的一般,另有设局。

  但事关账册,无论真假,他都得亲自去明月山隐竹观搜查一番。

  厉峥再次看向岑镜,问道:“王孟秋手臂上的刻字,大概是何时留下?”

  岑镜回道:“看血迹应该是今晨上堂前所刻,划痕并不平整,想是木屑一类的钝物。方才验尸时,我用白布缠了他的手臂,应当不会有人瞧见。”

  厉峥点点头,对岑镜道:“带我去瞧瞧。”

  岑镜点头。近乎点头的同时,二人都已默契地抬脚,一道往西南角牢房走去。

  厉峥步子很大,岑镜跟着很是费劲,只能半走半小跑才勉强跟上。

  厉峥看她走得费劲,唇边笑意一闪而过,眉微挑,道:“跟着费劲的话,就将本官衣袖放开,会好走些。”

  岑镜后背一麻,猛地松开了手!她这才意识到,她竟是扯着厉峥的袖子扯了一路。

  厉峥头微侧,眼风瞟过去,便见岑镜瞠目,颇有些窘迫地盯着地面。尤其那只刚松开他衣袖的手,忽抬忽落,竟是有些不知该置于何处的窘迫。又一个笑意从他唇边闪过。

  厉峥放慢了脚步,叫岑镜跟着容易些。

  岑镜觑了厉峥一眼,唇微抿。他应当不是那种为这等小节恼怒,惩处属下的小心眼吧?

  岑镜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往事,得出结论,他不是。对他来说,这等琐事,根本不配占用他的脑力和精力。

  判断此事无风险,岑镜也不再多想方才那无意的逾矩。

  不多时,二人来到西南角牢房外,一道进了牢房,往停尸房而去。

  进了停尸房,岑镜来到王孟秋的尸体旁,伸手拉起他的衣袖。尸体尚且温热,并无异味,厉峥就站在岑镜身边看着。

  待岑镜解下她缠上的白布,王孟秋左小臂内侧,那八个小字映入眼帘。厉峥俯身细看,与岑镜所言一般无二。

  待看过后,厉峥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一把清理牢房污物的匕首上。他走过去将刀取下,随即重新来到王孟秋身边,握住他的手臂,将那八个字刮了下来。

  皮肉落下的瞬间,一旁的岑镜便伸手用捧在手里的白布接住。

  她将带有字迹的皮肉用白布包裹住,随即吹燃火折子,将其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里。

  自进了停尸房,二人便没有说一句话。但所有环节,却配合得极为默契,有条不紊。

  看着白布一点点燃烧,厉峥这才对岑镜道:“事关重大,明月山这一趟我得亲自去,你需同我一道。你回房去换统一的玄色贴里,我去点人,半炷香后,县衙正门处见。”

  岑镜点头应下。待香炉里的东西燃烧干净,岑镜握着匕首,用刀尖在香炉里翻看检查了一番。确定无恙后,二人这才一道离开停尸房。

  走出牢房门外,岑镜正欲行礼离开,厉峥却站着没有动。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从岑镜膝盖上扫过,问道:“膝盖可还好?”

  说罢,他紧着又补了句,“等下要骑马。”

  岑镜哦了一声,回道:“多谢堂尊关怀,没事。只是刚才磕了下,有点疼,现下已经好了。”

  “嗯。”厉峥点头,目光落在她恭顺垂眸的眉眼上,轻道一声,

  “去准备吧。”

  岑镜行礼退下。

  和厉峥分开,岑镜便背着自己的验尸箱往自己房间走去。没走几步,她忽地发觉,厉峥居然留意到她的膝盖受伤?

  岑镜一愣。厉峥方才关怀的画面同他那夜送药的画面交叠,思绪瞬时便往某个不可能的方向飘了一瞬。

  但转念,她便意识到,她一贱籍仵作,在厉峥这等人面前,何来这般揣测的资格?他们惯常查案的人,观察力一向敏锐。当时厉峥一直看着王孟秋尸体的方向,会留意她的异样并不奇怪。

  而且他明确说了,需要骑马。想是怕她耽误正事,这才多问一句。疑点闭环,岑镜便不作他想,很快便将此事抛去脑后。

  岑镜回了房,熟练的拆头发挽发髻,换了一身玄色的束袖贴里,又将袖口用黑布护腕扎紧。验尸箱不好带,她便将常用的一些用物,用一块布裹起来缠好,总共也就一臂粗细,随后斜着绑在了身上。

  准备好后,岑镜喝了一杯凉茶,便紧着出门去等厉峥。

  厉峥和岑镜分开后,先去找项州,让他草拟一封奏疏,事关钦差行刺一事,须得写成他无辜受害的模样。写好后,便叫他将这封奏疏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城,送到徐阶手上。

  本就是作假的事,他并不想将事情闹大,若还有人不长眼的弹劾,再叫徐阶以未及发现为由,将这封奏疏呈上。

  此番跟他前来的,除却岑镜、项州等四个心腹。其余共一百一十人。其中管理车马、物资等物的二十人;负责刑讯、查案、缉捕等差事的三十人;钦差仪仗二十人;剩下的便是尚统手下,配有绣春刀的精锐缇骑四十人。

  厉峥点了尚统及四十名精锐缇骑,带上赵长亭和岑镜,留下项州坐镇县衙。

  岑镜在县衙外等了不多时,便见尚统带着四十名精锐缇骑骑马过来。他们都已换上玄色束袖的贴里,外套一件软甲。

  岑镜上前见了礼,牵住了自己的马匹。

  她伸手摸了摸马面,跟着便见厉峥和赵长亭从县衙内出来。

  厉峥也换下了飞鱼服,穿着和众人一般无二的玄色贴里。

  看着他大步走来,岑镜眼睛眨动两下。这束袖的贴里,竟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比往日更加显眼。宽肩窄腰,身姿高拔。分明所有人穿得都是一样的衣服,但厉峥穿在身上整体的气度莫名就同旁人不同。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若忘记这个人是厉峥,单论这副姿容,岑镜心里头,倒也乐意短暂地遐想一番。比如,不知这副身姿褪去衣衫是何模样?

  想着,岑镜唇边闪过一个玩乐般的笑意。左右她对厉峥全无心思,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想,又无人知晓。

  待厉峥走近,众人一道向厉峥行礼。

  厉峥冲众人一点头,目光飞速扫了遍岑镜全身。束袖的贴里,将她的身段勾勒得甚是线条清晰,脑海中忽就闪过那夜掐着她腰的画面。

  厉峥思路回笼的极快,一息功夫,他便已跨上马背。随后众人一道上马。街道上嘈杂的马蹄声骤起,直奔城外而去。

  厉峥已跟县衙的属吏问过明月山隐竹观的位置,并要了一张袁州府的舆图。那位他问过话的属吏,暂且叫项州软禁了起来。

  袁州府数面环山,明月山位于宜春县西南角约四十里外。而隐竹观,据那属吏所言,位于明月山千丈崖瀑布附近。但那隐竹观因地处过于偏僻,山路难行,建成之后没过几年便已废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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