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39)

  那股被逼近穷巷里的逼仄感再次袭来,厉峥脑子转得飞快,“我抱着谁探路?”

  岑镜却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自己寻求闭环的执着里,接着道:“那为什么不像之前一样,换你拉着我的衣摆?”

  厉峥只觉后背渗出一层汗水,似是已被逼入穷巷尽头,完全无路可走,猛然暴涨的求生欲。望瞬间盖过理智。他立时蹙眉,口不择言道:“什么男女之防?哪有女人像你一样对着尸体开膛破肚还面不改色?”

  话音甫落,厉峥猛地住嘴。一股深切的自厌之感深深席卷了他,等反应过来时,他已咬破下唇,口中一股腥甜的血腥味。回笼的理智指着他,冷笑着嘲讽骂道:你这张破嘴,不要也罢!

  他怎能对岑镜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很欣赏她的能力。厉峥唇深抿,他忽地想起很多年,他第一次进锦衣卫的那天。似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他完全找不到任何正确应对的方式。

  “哦!”一旁的岑镜忽然出声。她好似找到了闭环,似自答般道:“原是堂尊没拿我当女人?”这验证了她之前的推测之一。

  可话音刚落,新的疑点紧随而至,岑镜再复蹙眉道:“那为何来江西前不曾这般?”

  本还在歉疚的厉峥,猝不及防地重重失笑,被他搂着的岑镜清晰地感觉到他笑得身子都在颤。

  岑镜面露疑惑,笑什么?而且怎么听起来笑得咬牙切齿的?她现在真的有些在怀疑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可能性,那就是厉峥被夺舍了。打从来了江西开始,他确实是不对劲的厉害。莫不是这地方跟他八字不合?

  那股回笼攻击厉峥自己的憋屈之感,此刻尽皆借着他这似自嘲般的笑发泄了出来。他没招了!真没招了!他堂堂北镇抚司事,竟被他自己养的小仵作杀进穷巷。

  厉峥正欲再找理由,但开口前,他猛地想到,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疑点和漏洞。他哪怕再找借口,还是逃不过被继续追杀。

  厉峥抬袖擦了下唇上的血,他得换个策略。作为和岑镜同样行事章法的人,他很快逆向推演,找到了新策略。此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问题抛回去。

  厉峥低沉的嗓音在岑

  镜耳畔响起,“你是我的下属。我揽的是我的人,护的是我的人,需要顾及什么?你穷追不舍地问,是在害怕什么吗?”

  岑镜闻言一愣,是呀,她追着这个问题一直问什么?厉峥这般的人,定不会像尚统一样骚。扰她。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影响她在诏狱的差事。想来等明日回到山下,他便也不再会这般对她。那她还好奇什么?追求这个疑点的闭环,毫无意义。

  思及至此,岑镜不再多想,只讪讪笑道:“就是好奇,冒犯了堂尊。”

  “无妨。”厉峥丢下两个字,浅松一口气,颇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

  两个人一直没再说话,岑镜还在想方才厉峥的问话。她穷追不舍地问,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她是出于何种动机去问的?

  岑镜抱着王守拙,眉眼垂了下去。今夜的一幕幕,再次一一浮现在眼前。他每一个越界的行止,都在她心里掀起过不大不小的波澜。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她的每一个好奇背后,都在指向一个相同的动机。那便是,厉峥对她是否有了超越上下级的额外关照?

  复盘清楚自己的动机,岑镜微微蹙眉。

  难怪他会反问她在怕什么。他对自己手底下的人一向负责,纵然严厉,但却从不少了关照。她这般一直追问,倒显得她自作多情,好像担心厉峥会对她有什么心思一般。

  身份悬殊如此之大,厉峥本人又孤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可能?她不该追问的,不该叫厉峥觉得她在意这件事,就好像她在期待什么一般。

  岑镜不易察觉地轻叹一声,许是就像他说的,他只是对他的下属负责罢了。

  在这静谧的黑夜中,便是连彼此的气息都清晰可闻。厉峥依旧没有放开岑镜,依旧这般搂着她,护着她走稳脚下的每一步。

  厉峥心里还在想他刚才那句口不择言的话,深深的歉疚感在他心头挥之不去。可他又不知如何弥补。

  烦躁之感再次漫上心头,他捏着岑镜肩头的那只手复又捏紧了些。她为何要追问呢?这一晚上,她端只看他都做了些什么,不成吗?

  二人就这般各怀心思地走在林子里,没有再多言。没走多久,二人便来到了这片竹林的尽头。前面便是更陡峭的一座山峰,没法再往上走去。

  借着月色,厉峥四处看了看,不多时,他便见山峰不高处,有个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他站在这里都能看到底,但正好可以遮蔽他们三个。

  厉峥揽着岑镜的手,手指在她的肩膀处点了点,对她道:“去那边。”

  岑镜应下,和厉峥一道往山洞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那山洞所在之处不高,山势的陡峭程度,刚好够人能爬上去。但是山势崎岖,对厉峥这样的习武之人而言,这点路不算什么,但是岑镜要爬,就会格外费劲。

  厉峥观察了一番,先从岑镜怀里接过王守拙,将王守拙送了上去。待将王守拙在山洞里放下后,厉峥返回去接岑镜。

  厉峥来到岑镜面前,站在更高的陡坡上,俯身弯腰,朝她伸出了手。

  岑镜抬眼看去,月色下,厉峥一身玄衣,高大挺拔的身姿,映着身后不见峰顶的山峰。而他的眉眼五官,便也似那山峰峻岭般,硬朗中带着赏之不尽的俊美。

  望之如青山。

  岑镜脑海中忽然出现一句这般的话来。

  岑镜看着他的手,唇微抿,随后便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刚刚将手放进他的掌心,便被他紧紧握住,他掌心中那粗粝之感再次传来。

  触到那些粗粝老茧的瞬间,岑镜脑海中便同时闪过他握刀时的凌厉,下令时的不容置疑,以及时时叫人敬而远之的威压。而所有这一切画面,在这个山中的黑夜里,却都化作一股安心,钉实在她的心底。

  厉峥握着她的手,慢慢将她拉上了山洞的位置。在洞前站定,岑镜和厉峥手尚且相扣,同时回望来路。只见月色下,一片竹海呈现在眼前,伴着漫空稀疏的星点,随清风轻摇而动。

  王守拙抱住了岑镜的腿,仰着小脸,揉着眼睛道:“姐姐,我困。”

  岑镜失笑,正欲俯身去抱王守拙,却发觉厉峥还没有放开她的手。她不由顿了顿,不动声色地从厉峥手中抽出手,随后将王守拙抱进了怀里,往山洞里走去。

  那山洞很高,但是又很浅,石壁的宽度,刚够三个成人挨着坐下。岑镜抱着王守拙进了最里面,靠墙坐下,随后将他横抱在怀,哄道:“困了就睡吧,明日你就能回家啦。”

  王守拙甜甜地笑笑,窝在岑镜怀里闭上了眼睛。可他却没有睡,对岑镜道:“姐姐,你能不能给我唱歌谣?”

  王守拙话音落的瞬间,一首熟悉的歌谣便出现在岑镜脑海中。她顿了一瞬。厉峥闻言,也转头看向了岑镜。他缓步走过去,挨着岑镜右侧,靠墙坐下。

  岑镜似是想起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对王守拙笑着道:“好,姐姐给你唱。”

  寂静的山野中,岑镜哄孩子的歌谣响起,如清风拂过心头。厉峥看着洞外的竹海,唇边出现一丝笑意。那股令他感到呼吸通畅之感,再次袭来,脑海中那根常年紧绷的神经,似在此刻忽地松弛下来。

  厉峥的视线落在那片竹海上,很多他都快忘记的往事,一幕幕地重新往他脑海里钻。他就这样看着外头,失了神。

  歌声不知在何时停下,厉峥忽觉肩头一重。

  似是意识到什么,厉峥的心蓦然一紧,那夜岑镜主动的画面再次袭来。他猛地转头,正见岑镜抱着王守拙,倒在他的肩上。

  看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厉峥这才发觉,她原是睡着了。厉峥唇边闪过一个自嘲的笑意,她现在怎么还会主动亲近他?

  厉峥侧头看着靠着自己的岑镜,曲起外侧的那条腿,随即手心朝上,将手臂搭在腿面上,以臂作枕。

  跟着他肩膀一沉,岑镜便抱着王守拙从他肩头滑落,跌进他的怀里,被他稳稳撑住,岑镜的脑袋枕上了他的那条手臂。

  这样会睡得舒服些。

  许是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只剩厉峥自己一个人。他垂眸看着怀中岑镜的侧脸,今日从公堂之上,再到此刻夜宿深山,每一个细节开始在他心间浮现。

  公堂上她的急智带给他的莫大的惊喜;众目睽睽下她拉自己衣袖时心间晦暗的得意;她问及为何轻判仵作王安时,他心间翻起的委屈和烦躁;她拉着他衣摆时他心间的踏实;知她救人时他刹那泛起的巨大恐惧;躲开追兵时被她挑动的欲。望;看她对他亮爪子时他心间的满足;被她追问时的慌不择言和窘迫……

  所有一切的细节,开始如案情的线索般,在他心间复盘般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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