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8)

  岑镜乖顺行礼,而后对厉峥道:“堂尊放心,待属下离开,就立马施针,必不会叫堂尊有丝毫为难。”

  话至此,岑镜接着道:“回禀堂尊,针扎下去,忘记的可能会是好几日的事。属下会写个条子,提醒自己施了针。但会忘记多久的事情,属下也无法保证。倘若忘记的时日多,届时案情方面,可能会再次询问堂尊,还请堂尊见谅。”

  厉峥不置可否,只挥手示意岑镜可以离开,并吩咐道:“告诉赵长亭,一刻钟后,进来见我。”

  岑镜行礼,“是。”

  岑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转身的瞬间,本垂眸颔首的岑镜,缓缓抬起头,挺直腰背。

  与此同时,一个笃定,满足,且充满掌控意味的笑意,徐徐在岑镜唇边绽放开来,笑意绵长。

  至此,今夜的所有事,她冒犯的驳斥,越界的行止,尽皆翻篇。

  经此一事,岑镜终于确认了自己的水平。便是如厉峥这般,大明中心最黑暗的权力漩涡,她也有一搏之力。

  岑镜从外头关上房门,向楼下看去。正见好几名锦衣卫,从不同的房间里出来,揉着眼睛,换班前半夜值守的锦衣卫。

  锦衣卫换班了?岑镜微惊。

  他们抵达县衙时,正是黄昏,是酉时。她验尸时夕阳余晖尚在。待她沐浴更衣出来时,暗些的地方,已需提灯照明。

  抵达临湘阁时,夜幕降临,戌时已过。且算看供词,吃饭,她和他厉峥吵架的时间共计一个时辰,那也是刚至亥时。

  而锦衣卫值守换班是在丑时。

  也就是说,她和厉峥中药后,到她出来,足足两个时辰。

  岑镜愣住,她这是第一次,对时间的感知出现偏差。明明感觉,至多一个时辰,竟已过去这么久?

  这些念头瞬息而逝,岑镜不再考虑和厉峥的事。她站在栏杆旁,往楼下张望,却不见赵长亭。只好在楼上靠在栏杆旁静候。

  约莫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岑镜忽见赵长亭,急匆匆地从临湘阁外进来,神色肃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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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释:

  飞鱼服:尊贵的是飞鱼纹样,而非衣服形制。且并非所有锦衣卫都可穿。飞鱼服是皇帝赐服,彰显特权身份。锦衣卫高级官员,重大朝会、祭祀典礼等,穿戴也是和其他官员一样的朝服或公服。日常坐堂、办公,穿得是补服。一位外出公干的锦衣卫高级官员,大多会穿代表其高级武官身份的麒麟服,在需要特别彰显权威时,才会穿飞鱼服。

  补服:官员常服之制式,以胸前、背后缀有方形补子为标识,故称补服。补子以金线或彩丝绣织禽鸟、走兽纹样,区分官阶品级。

  第4章

  赵长亭脚步匆忙,直奔楼梯处,一看就是有事。

  岑镜心间闪过一丝担忧,厉峥怕是尚未收拾妥当,不能叫赵长亭现在去找厉峥。

  思及此,岑镜忍着疼痛,朝楼下走去,终在楼梯的转角处迎上了赵长亭。

  岑镜行礼,“见过赵爷。”

  “镜姑娘?”

  时年三十三岁的赵长亭,乃北镇抚司正六品司务百户,统管衙内后三所,兼领暗哨簿册管理权。

  他续着些许胡须,一双丹凤眼,若不是一身武官补服和腰间的佩刀,面相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他是厉峥三个心腹中,最稳重,对内也最温和的一位。

  便是连她这种人人避之不及,被视作污秽和不详的贱籍仵作,他也能温和待之。

  岑镜佯装不见赵长亭的匆忙,直接道:“赵爷,堂尊吩咐,让您一刻钟后去见他。我已出来半盏茶的功夫,大人可算着时间前往。”

  若是急事,赵长亭不会听这吩咐,会立刻去。若不是急事,他就会按厉峥的吩咐等一等。

  赵长亭沉吟片刻,道:“事情倒也不算紧急,那我一刻钟后再去见堂尊。”

  赵长亭看向岑镜,笑道:“镜姑娘,你日后大可多穿女装,当真好看。”

  赵长亭看着岑镜,眼里全是欣赏。共事一年,他竟不知镜姑娘换上女装后如此夺眼,且这还是未施粉黛,若是像京里那些姑娘们,上些胭脂水粉,不知该有多惊艳。

  如此想着,赵长亭眸色间流出些许可惜。其实贱籍倒也没什么,如此容貌,即便身处贱籍,也有的是富贵人家愿意给她脱籍。

  可偏生是个仵作,整日同尸体

  打交道,污秽不详,无人敢娶。镜姑娘都二十岁了,他真想给做个媒,可惜和他们堂尊一样,都是样貌出众却没人要的类型。

  听得赵长亭夸赞,岑镜含笑道声过誉,对赵长亭道:“天色已晚,不知您可否安排个房间让我歇息片刻?”

  “你随我来。”说着,赵长亭往二楼走去,岑镜跟上。

  赵长亭将岑镜带到走廊尽头的一处房间门前,道:“你在这里休息吧。”

  岑镜道声谢,问道:“不知您可有找到有炭火燃烧痕迹的房间?”

  赵长亭微微蹙眉,面露难色,道:“临湘阁的所有房间,都已经搜过,没什么发现。几个兄弟去了后院,正在搜查。”

  岑镜点点头,细想片刻,又对赵长亭道:“若临湘阁一无所获,或可搜查一下附近的商铺。”

  赵长亭自是知道岑镜的本事,眼露感激,点头道:“好。抓紧歇着吧,指不定什么时候事就来了,怕是睡不了几个时辰。”

  岑镜再次向赵长亭行礼,“多谢赵爷。”

  赵长亭离去,岑镜进了房间。

  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周遭瞬息安静下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像一盆清凉的水,抚平了她这一整日紧绷的神经。

  岑镜摸索着进屋,在桌上的找到烛台旁的火折子,点燃蜡烛。

  暖黄色的光照亮房间,岑镜的手轻轻从火苗上拂过,绕过桌子在桌后坐下。

  岑镜提笔研墨,摊开纸,开始记录这两日案情上重要的线索。

  而关于和厉峥的事,她确实打算忘记。

  诚如厉峥所言,要学会做个会说话的哑巴,会视物的盲人。厉峥大抵是无法接受失控,也无法接受被算计。他想彻彻底底地抹除这件事。

  他素来严谨敏锐,若她佯装忘记,总会被他捕捉到异样的细节。

  在聪明人面前,真实,才是最好的伪装。

  漆黑的墨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岑镜脑海中浮现出今夜的画面,旋即,已逝母亲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她从不愿做把供人驱使的刀,但是她没有办法,她得先活下去。

  岑镜神色如常,只是落笔的速度,无端快了几分。

  而外头的赵长亭,算着时间,在一刻钟后,敲响了厉峥的房门,待屋里厉峥叫进之后,赵长亭方才推门进去。

  正见厉峥手里捧着供词,坐在榻边,而床榻有些凌乱。

  赵长亭问道:“堂尊,您没多歇会儿?”

  镜姑娘离开不久,堂尊这是才睡了一刻钟?

  这若是换作旁人,他进来后看见床榻凌乱,定会往别处想,尤其镜姑娘丑时方离。但面对厉峥,他是半分瞎揣测没起。

  并非因厉峥是他的顶头上司,而是这么多年,以他对厉峥的了解,深知这种揣测全无可能。

  他甚至坚定地认为,娶妻生子这件事,不可能发生在厉峥身上。这不是一厢情愿地感觉,而是一种类似对事物规律的了然。就像知道冬天桃树不会开花,夏天梅树不会绽放一样自然。

  厉峥没有作答,而是抬眼看向赵长亭,一双如鹰隼的眸中,隐有愠色。

  赵长亭见此一惊,下意识屏息,并捏紧了刀柄。

  他出门在外的饮食,一向都由赵长亭安排人盯着,却不知他今日怎就叫那等污秽的茶端上了他的桌。

  他当真想重责赵长亭,可偏生这件事,他连追责都不能。只要开口问责,赵长亭就会知道他和岑镜都中了药,今晚又共处一室那么久。

  厉峥只好强忍下去,只淡淡道:“日后出门在外,我的餐饭你亲自过手。”

  赵长亭不解,但堂尊这么吩咐,自有他的道理。而且,在堂尊身边,要学会不该问的不问。赵长亭没有多言,只行礼称是。

  厉峥转而问道:“让你查的房间,有线索吗?”

  “属下无能,还在找。”赵长亭答过后,接着道:“回禀堂尊,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厉峥抬眼看向赵长亭,赵长亭道:“丑时尚统那边派人传信回来。他们已经搜过郑中的家宅,并未找到账册原本。听他家中人说,郑中在分宜县郊外购置过一处庄子,建了庭院,平日常去那边小住,便紧着带人去了。派人回来时,已经走了一个时辰,约莫天亮后能赶回。”

  “郑中家宅那边呢?”厉峥问道。

  “尚统留了人看守。”赵长亭如实答道。

  两条线索一时半会儿都没了进展,厉峥伸手捏捏眉心,对赵长亭道:“知道了。无论是临湘阁里,还是尚统那边,一有新消息,便即刻来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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