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折腰_猫说午后【完结】(98)

  岑镜已是眼眶泛红,但她真怕李玉娥受刺激后又疯掉。

  岑镜忙道:“李玉娥!人死不能复生。我知你难过。可你若还想找到你的丈夫,便趁你现在清醒,尽可能为我们提供线索。”

  可李玉娥全然被巨大的悲痛和自责覆盖,哪里听得进去岑镜的话?

  眼看着李玉娥要以头抢地,岑镜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的头,将李玉娥推倒在地。

  岑镜复又上前两步蹲下,抓着李玉娥双肩将她拉起来。她看着李玉娥的眼睛,神色间闪过一丝刺痛。下一瞬,岑镜厉声道:“我是仵作!我娘的尸体都是我亲自验的!你若不想你的孩子枉死,便给我起来!同我一起,将害你们一家的罪魁祸首绳之以法!”

  话音落,怔住的不止李玉娥,还有厉峥和赵长亭。

  似有一盆冰水从厉峥头顶轰然浇下,他目光钉死在岑镜身上。月前在宜春县衙的停尸房,陪她验尸陈江时的画面浮上眼前。

  “这般对一具尸体开膛破肚,你不怕吗?”

  “如果躺在这白布上的,是自己的亲人,堂尊会怕吗?”

  恍然有一只利爪攥紧了他的心脏,此刻他方才了知岑镜那句话背后更深的含义。她母亲的尸体,竟是她亲自所验?

  那双如鹰隼的眸中,藏着震惊,还夹杂着一丝敬意。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心性得坚韧到何种程度,才能亲自去验亲人的尸身。

  她父母早亡,跟着祖父长大。那她为母亲验尸时,才多大?厉峥浅吸一口气,摩挲着食指骨节的拇指,忽地按紧。看来他真得问问岑镜过去的事。

  厉峥望着岑镜,此刻她看着李玉娥,目光坚定,神色灼灼,还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气恼。

  此时此刻的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哪怕她身在贱籍,身为女子都无法掩盖的庞大力量。心海深处的阴云中,忽地劈开一道裂缝,天光自那道缝隙中骤然普照而下,他似见一尊神女之象,安然立于滚滚汤涛之中。

  看着这般的岑镜,他的心抽痛得厉害。而这份痛感,正在催生他心间生出一个强烈的愿望。他想竭尽所能,做她手里最坚实的盾!一道好刀,就该配武艺高强的人,不是吗?

  赵长亭亦是震惊不已,看向岑镜的目光中,多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敬意。亲手为自己的母亲验尸?压住悲痛,遏制颤抖的双手?这心性得强大到何等程度?

  李玉娥震惊地盯着岑镜。

  她哭声渐止,情绪逐渐平稳下来。

  岑镜见状,立马见缝插针,她紧盯着李玉娥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清醒一些,害你孩子的不是你!也不是你的丈夫!而是掳走你丈夫的歹人!他们才是造成如今局面的人。你自责自苦,将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甚至还要以死谢罪?你若因此而亡,岂非是给他们继续逍遥法外的机会?”

  李玉娥看着岑镜,大口地吸气。

  是啊,若不是阿乾被掳走,她何须外出做活?两个孩子又怎会无人照看?她又怎会情绪崩溃,害了自己的孩子?

  李玉娥眸中的悲伤,逐渐变为如利刃般的恨意。

  掳走阿乾的人,才是害他们一家至此的罪魁祸首!

  岑镜紧密观察着李玉娥的神色,见她眸色逐渐变得坚韧,她忙道:“如今你已不是之前报官无用的境地。厉大人乃锦衣卫从三品的高官,江西的铁匠失踪案他会插手到底!而他

  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眼下便是你最好的机会!尚不知你能清醒多久,是要继续沉溺悲伤,还是竭尽全力提供线索,你自己选。”

  赵长亭看着岑镜抿了抿唇,将选择权交出去,这等说话时的方式策略,和厉峥一模一样。这俩人怕不是共用一个脑子?

  听着岑镜的话,李玉娥转头看向厉峥。

  眼前身姿挺拔,不怒自威的男子,就站在桌上烛火旁的阴影中。她没接触过官场上的人,但是她多少听过。京城里的锦衣卫,是大明朝令无数官员都惧怕的人。

  锦衣卫有多可怕,所有百姓都有所耳闻。但当这个可怕的存在,站到自己身后,所有的可怕就都成了底气!

  李玉娥当即抬手擦泪,而后深吸一口气。她从地上爬起来,提着衣摆,膝行至厉峥面前。李玉娥郑重叩首,道:“民女李玉娥,叩请大人主持公道!”

  厉峥看向岑镜,二人相视一眼,相互颔首。多亏了她,能安抚住李玉娥。李玉娥这般情形,他常用的那些恐吓威胁的手段,怕是只会起反作用。

  厉峥收回目光,垂眸落在李玉娥头顶,开口道:“免礼。问你什么,你如实说来,越细越好。”

  岑镜见此,走到厉峥上午看她练吹箭时,坐的那把椅子旁,而后将椅子搬到了厉峥身后。

  厉峥看了她一眼,顺势坐下。岑镜则站在了厉峥身旁。赵长亭重新蘸墨,提笔准备。

  李玉娥站起身,两手交叠于腹前,静立于厉峥面前。

  厉峥开口问道:“你第二次报官,为何隔了十三日?”先验证之前他和岑镜的推测。

  李玉娥叹了一声,回道:“周乾回来那夜,让我不要报官。可孩子出了事,我找不到他,只能再去报官。”

  这与他同岑镜推断得一致。厉峥复又问道:“周乾回来那夜,可有告知你他去了何处?”

  李玉娥摇摇头,“我问了,他不说。只说是有一场大富贵,这事若成了,我们一家会过上极好的日子。会有花不完的银子,能住上大宅子,能给孩子请大儒做先生。”

  她果然不知周乾去向,同之前他和岑镜推断得也一致。

  厉峥想了想,接着道:“且将周乾回来那晚,发生的一切都复述一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细节,一字不落地说来。”

  李玉娥点点头,眸光微沉,陷入回忆。

  随着回忆的浮现,李玉娥缓缓开口,“我那些时日白日都在县城的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儿,顾不上两个孩子。所以他们的脏衣服堆了好些。那晚他俩睡得早,我便在院中洗衣。晾衣服时,我听到外头打更的声音,是子时。”

  “洗完衣服后,我便进了厨房,去给两个孩子做明日的吃食。饭刚做一半,我便听到院门响动。我以为进了贼,惊吓之际,拿着菜刀就去保护孩子。可当我来到院中,却见进院的人是阿乾。”

  话至此处,李玉娥眸中复又漫上泪光,声音中又有了些哽咽。她强忍着情绪,继续道:“我扔下菜刀扑进了阿乾怀中。骂他过去一年都去了何处?虽然气他丢下我们一年。可我更担心他过得不好。我连忙扯他衣服检查他的身子,看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受苦。”

  厉峥听至此处,下巴微抬,目光下意识扫了岑镜一眼。小狐狸他受伤时都能狠心按一下伤口,怕是不会这般在意他。若她心里有了他,她会这般关怀他吗?

  此念一息闪过心间,厉峥收拢思绪,继续认真听李玉娥的话。

  李玉娥眉眼间的刺痛清晰可见,“他没有变瘦,胳膊还更壮了些,也晒黑了很多,我本以为他没受罪。但我还是不放心,拉他进房里后,我将他的衣服脱干净检查。却还是在他身上看到许多鞭伤,乱七八糟的,胳膊上,腿上,后背上到处都有。但是那些伤都好了,只是留了些疤。见我心疼,阿乾安慰我说,这是当时刚去时不懂事被打的。他如今已是上头看重的人,不会再挨打,叫我别担心。”

  听到鞭伤,岑镜垂眸看向厉峥。他背上的那些陈年鞭伤,也很乱。他的鞭伤不似鞭刑所留。因为施鞭刑,施刑者和受刑者,都会在固定位置,这般留下的鞭伤走向应当相同。

  之前她没多猜想他的鞭伤因何而来,但今日李玉娥的话,倒是给她提供了新思路。厉峥的鞭伤,像极了周乾这般处境的人挨打所留。

  岑镜微微颔首,罢了,他背后的事估计麻烦,还是当不知道的好,也不要再探究。

  李玉娥接着道:“我问阿乾,这一年去了哪里?阿乾说他就在附近,帮一位贵人做事,叫我不要担心。我本以为他不走了,忙去做饭给他吃。可他吃完饭后,却说今晚回来就是看看我们三个,天不亮就要走。”

  话至此处,厉峥开口问道:“他可有说为何回来?”

  李玉娥点点头,道:“他说是跟着上头的人出来运送药材,帮着搬运。本来他回不来,但是上头的人去了酒楼寻欢,他趁机跑回来看看。”

  采买药材,厉峥唇微抿。

  看来山里吃食可以自己耕种,但是药材他们得出来采买。或许可以查一下医馆药铺的出售记录。可……这等大批量的采买,以严世蕃在江西的势力,怕是有专门的渠道,恐怕不会过明面上医馆药铺的路子。

  厉峥看向李玉娥,“你接着说。”

  李玉娥颔首点头,接着道:“他不在的那一年,我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何等辛苦,自是不愿他再走。我骂了他,叫他别再走。可他却说,这是一场大富贵,等帮贵人把事办成,我们就能彻底翻身。他叫我再忍一阵子。他给我说了许多未来的好日子,尤其他说能为孩子请大儒做先生,令我心动不已。我舍不得他走,但看着他笃定的模样,我便也生了贪心。或许等他再回来,我们真能过上极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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