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有鱼怕的就是这个,正巧这时,护士也查完了监控,确认灰狸刚刚已经离开医院了。
江有鱼匆忙拜托石竹替她留在医院里,看管那些还没做完配型的猫,她则带着十几只已经验完血型的猫,冲出了医院去找灰狸。
此时下起了小雪,寒风一吹,雪花像是盐粒子,打得人脸生疼,江有鱼却浑然不觉。
天上是下盐粒子也好,下刀子也罢,她必须得把他找回来!
第52章 遥望
灰狸跌跌撞撞地走在街头,他浑身疼痛,四肢软麻,居然连直线都没法走。
灰狸跌跌撞撞地走在街头,他浑身疼痛,四肢软麻,居然连直线都没法走。
怎么会这样呢?他一向是很强壮的,即使是从虐猫者手中出逃的那个雪夜,他顶着流血的眼睛,也没有这么虚弱过。
他向来以自己强壮的体魄为骄傲,他的肩膀很宽,能扛得起生活的重担;他的手臂有力,能打倒坏人保护领地;他的胸膛坚实,能让人依偎着睡个好觉。
就算这些他都做
不到,起码他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而不是奄奄一息地躺在笼子里,要靠江有鱼的钱跟别猫的血液才能活下去!
他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其实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醒不过来,江有鱼跟医生说的话,他全听到了。
他明白什么是借贷,那意味着沉重的负担,每天赚一百元都要先还人家八十,如果还不上的话,还可能会被警察抓去坐牢。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被捕时的情景,真是可怕呀。那些人扑上来把他摔在地上,把他的头都摔破了,还有人用铁链子捆着他,兽医用针刺他……他怎么能让江有鱼也受这种苦呢?
还有,流血也是很疼的。被螺丝刀刺的时候,被刀子砍的时候,被狗咬的时候……只有受到伤害的时候,才会流血。
而他早就发过誓,血只要他自己流就够了,其余的兄弟都不能流一滴血!
他想,他离开的时候已经到了。
他活着,是为了保护他所爱的一切,不是为了拖累那些爱他的人。
雪花飞舞,奄奄一息的少年在街头踽踽独行。
生命是一条孤独的路,有的人很幸运,在路上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伴侣,但大多数人没有这个福气。
譬如灰狸,他是一个猫来到世界上的,也会一个猫离开世界。他不会死在江有鱼眼前的,他知道,她会伤心。
即使她不能爱他,但他是那么爱她,爱到不忍心让她流一滴眼泪。
有雪花飘落在他的鼻尖上,彻骨的凉。
凉得像是他生命里,最恐怖的那个雪夜。
灰狸缩了缩脖子,忍痛迈开脚步。
无论终点多么冷寂可怕,路都要走完。如果,他注定要死在这个夜晚,他选择自己走向埋骨之处。
医院离江有鱼的家不算太远,灰狸还能认出道路,他茫然地左顾右盼,很快便选定了一个方向。
那是一座观景台,是附近最高的建筑,因为太高,少有人至,在这个雪夜,当然更不会有人愿意上去观景。
灰狸知道,就是这里了。
他拖着沉重的身躯,爬上了观景台,数十米高的观景台,足有几百个台阶,他往常能一口气跑到顶,可现在,他手足并用,才勉强爬了上去,刚刚坐定,便忍不住哇地吐了一口血。
这么凄惨、这么难看的模样,还是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了。
他忍住肌肉的剧痛,在观景台上坐了下来。
其时大雪纷纷扬扬,路灯把雪地映成了可爱的橙黄色,连栏杆上都有厚厚的一层雪,像是云朵一样软。放眼望去,一片小房子沉睡在雪里,如同水晶球里的模型,分外可爱。
在那么多小房子里,灰狸还是能一眼看出自家房顶。从这个角度望去,他刚好能看见江有鱼卧室的那扇窗户。
可惜屋里没人,现在只有黑漆漆的一片,如果她在家的话,从这扇窗户一定能看清她的笑脸。
灰狸想,这里就很好。
如果死了以后,真的有灵魂这回事儿,他的灵魂也愿意永远留在这里。
他能看见江有鱼,江有鱼却看不见他,他可以不再压抑自己眼睛里的爱意,专注地看着她,永远只看着她。
他会看她落泪,看她悲伤,看她振作,看她回归正轨,看她继续奋斗,实现梦想,露出笑容……
然后,忘记她的生命中,曾出现过一只笨拙的小猫。
灰狸倚靠在落满了雪的长椅上,痴痴地睁大了眼睛。
雪花慢慢、慢慢飘落在他的身上,像是白白的棉花被子,冰冷又温柔。
动物医院,江有鱼带着小二等几十只猫冲出门,外面是车水马龙的大马路,灰狸早就不见踪影。
他们只好分头行动,好在猫很多,大家分成几组,分别找了一个方向追过去,把附近地毯式搜了一遍。下水道、树上、灌木丛中都翻到了,但统统没看见灰狸的影子。
东边没有,西边没有,商店没有,公园没有……
江有鱼在街上跑来跑去,希望一点点磨灭成了失望,大雪天气,她竟然硬生生出了一头的汗,热气蒸腾,在头上萦绕成一团白雾。
还有哪里没找过呢?
小二抱着撞大运的想法道:“说不定他回家了?”
江有鱼不觉得他会回家,毕竟,灰狸留下了那种字条,显然就是不想让大家找到他。既如此,他怎么可能回家去呢?
但江有鱼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了家,她想,灰狸也许会回去拿老鼠布偶。
他最喜欢那个玩具了,每次睡觉的时候都要抱在怀里,说不定、说不定他陷入永眠的时候,也想抱着它一起睡……
如果他回去,就会有线索有痕迹,她就是把地砖都铲起来,也必须把他找到!
她带着小二冲回家里,再一次大失所望,老鼠玩偶好好地躺在卧室门口的地上,灰狸没有回来。
他是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她找到,连那么喜欢的老鼠玩偶,他也不要了。
江有鱼拾起那个玩偶,看着那丑陋的针脚,就仿佛看到了那只叼着玩偶、眼巴巴盼着跟她一起睡觉的小猫,终于忍不住,蹲在那里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那么用力、那么大声,五官扭曲成一片,连大脑都因为缺氧而钝痛起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样的小猫呢?他给她带来了那么多的快乐,可是他自己,却什么都不带走!
如果今晚找不到他,他将会寂寞地死掉。他死时,身边将没有她,没有兄弟们,连一个玩偶都没有。他孤独地迈向死亡,而她,连他的埋骨之地都弄不清楚。
说不定这就是他想要的吧,成不了她的爱侣,就做她的一块心病,从今后,每逢大雪纷飞的夜晚,都会让她旧病复发,疼上一疼。
他怎么能够这么残忍?她不允许这种报复,绝不!
小二惊慌地在原地踱步,想要安慰,却又不敢,只是催促道:“这里没有,下一步我们到哪里去找?”
小二说得对,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哭哭啼啼了。
江有鱼撑着钝痛的脑子站起来,只觉得呼吸不畅,她猛地推开了自己卧室的窗子,寒风夹杂着雪花吹进来,冷空气吹干她脸上的泪,也让她的头脑为之一振。
必须冷静下来,想一想,如果她是灰狸,她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降临时,灰狸希望停留在什么地方?
灰狸是那么高傲不愿拖累人的性子,他一定不希望有人打扰他的最后时刻,那个地方应该很安静,但也不是下水道之类污秽的地方。
可他……他又很爱她,爱着他的猫兄弟们,爱到不愿让他们看到自己死去,他应当也不会离开大家,况且他身体那样虚弱,想走也走不远的!
江有鱼在脑子里迅速思考,她的目光茫然地划过周边的街区,只觉得哪里都不像是灰狸会去的地方。
蓦然,一个细高细高的建筑闯进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观景台,就矗立在街心公园,当时不知道是哪任区长发疯,在街心公园盖了这么个东西,其实这附近有什么景色好看的?自从盖好,基本就没人上去过。
江有鱼忽然一阵心悸,她死死盯着那观景台,感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在呼唤她。
这种感觉没有来由,可是她霎时间无比确信,灰狸就在那座观景台上,一定在那里。
那里正对着她的窗,如果灰狸真的不舍得离开她,他一定会选择,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默默遥望。
她一把关上窗子,连老鼠玩偶都来不及放下,便向那个观景台冲去。小二懵懵懂懂,紧随其后。
一切都消失了,更深时分,人间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天地间仅剩下了两种颜色,夜幕纯净的黑,雪花纯净的白。
颜色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气味消失了,可是疼痛怎么不消失?反而越演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