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有没有人管管我啊。”在这一片喧嚣吵闹中,一声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刹那间所有人都不敢动了,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啊白小侯爷醒了!
酒楼几个臭皮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想上前说话,最后只能一个拉一个站在白承茂跟前。
白小侯爷一睁眼,好家伙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差点给他又吓昏了,再定睛一看,六水就在自己边上,如此关切地望着自己,心中一阵妥帖,百转千回间连那浑身的伤痛都忘了。
“六水,你还是在意我的对吗?”白承茂眼里压根看不见旁的,急切地拉着程六水说道。
然后酒楼的大堂里就传来了阵阵咬牙切齿的磨牙声,甚至都咳了起来,十分震耳欲聋。
程六水看看掉进醋缸里的张清寒,看看病弱不堪的白承茂,犹豫片刻才开口道,“要不先吃个饭吧。”
“是你特意为我做的吗?”白承茂话音刚落,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拿起筷子就将眼前三大碗全扫荡一空。
“哎呀瞅给这小侯爷饿的,他不会吃饱喝足回了京城,说我们欺负他吧?”乔四方一边看,一边悄声在杜少仲耳畔道。
“不会,咱又不是抗旨不尊打了他,因着儿女情长大打出手,还打输了,他要是说出去,他比咱丢人。”杜少仲信誓旦旦说道。
“嗝……你们再大点声,京城的人都能听见了。”白承茂忽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向杜家大公子。
这下子给杜少仲吓了一大跳,试图用最微弱的声音问道,“我说得很大声吗?”
“确实很大声。”程六水端出标准八颗牙齿的微笑道。
紧接着她来到气鼓鼓的白承茂跟前道,“吃好了,我们去河边散散步吧。”
白承茂听了这话,瞬间哪也不痛了,胳膊腿比谁都利索,“走,我们这就走。”
天朗气清,断口子河河面上时不时落了两三只水鸟,几只常居于此处的野鸭子也悠闲自得地游来荡去。
程六水立于垂柳成荫下,静静地望着河面,似是在看对岸的什么人,却又似什么也没看,她见了白承茂确实又想起了不少往事,这些往事是她不曾真正经历过的,却令她无比羡慕。
在她还没有长成如今这副模样时,原身程六水的幼时少时是她幻想都幻想不来的,父母师门如同一颗参天大树庇佑着一个尚梳着双垂髻的六水,无论她做什么都只会得到宠溺一笑,即使是惹了祸事,顶多被吓唬一通,无人舍得真的怪她怨她。
而她这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程六水,没什么值得依靠的,还好最终依靠住了自己,而在这个她从不认识的朝代里,她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这个人总是会在她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即使有时候还不如她的药丸子管用;这个人还会陪着她做喜欢做的事,明明笨拙地连大白菜和小白菜都分不清。
她想,这样的一个人,能够彼此陪伴走一段路已是幸事了,过一段这样安心欢喜的日子,穿越真的很好。
直到她在张清寒原本寒气逼人的眼眸里看见了些许她看不懂的东西,这样的东西愈来愈明显,明显到酒楼里的朋友们都发现了,可她却怕了。
从没有得到的糖,凭空出现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占为己有,而是心底不断滋生的恐慌,她没吃这样的糖,连是甜是苦都不知,哪里真的敢尝。
说到底,她是要感谢白承茂的,这个儿时随原主一同偷鸡摸狗的玩伴,他的到来激得张清寒乱了章法昏了脑袋,也让她第一次尝到了这颗糖的甜,虽然甜得有点发酸,但她很喜欢。
“承茂,你回去吧,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程六水收回思绪,直截了当道。
“是张清寒吗?”白承茂苦笑着,却仍不舍得将目光从六水身上移开。
“是,你我一起长大,你最该知道我的性子。”程六水意有所指,脸上虽是笑着,却一时间高深莫测了起来。
白承茂这才将将移开了眼眸,撇着嘴挤出了几分笑意道,“你天生一副笑模样,内里却是个爱恨极分明的性子,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几下,这才缓了口气道,“可若是你撞了南墙,就算无人拉你,你也会跑得比谁都快。六水,你怎知那张清寒就是良配,而非南墙?他十几岁便得了圣人青眼,做了那满是阴私的皇城司使,手里过的人命何止百来条。这样的人,我怎能放心?
就算你不与我在一起,我也盼你能觅得良缘,起码护你一世安稳。如今他又被夺了官职爵位,失了权柄那些个昔日的政敌怕是日夜兼程地赶来,欲将他除之后快,我不放心你。”
听到这儿,程六水“扑哧”一声笑了,她踮起脚尖轻轻拍了拍白承茂的肩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一心为我着想,可就算他尚是皇城司使的时候,想杀他的人我也遇着不少。若是做事,前怕狼后怕虎,那便什么都不要做了,他不是
那随意可欺负的人,我也不是。
承茂,你承袭了祖辈的爵位本该春风得意,可如今一见,却并非如此。我想,你或许在现在的位置上瞻前顾后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一步便使偌大的侯府毁于一旦,这才阴霾缠身。”
“六水,你知道我为何明知你无意于我,我却一再执着吗?”白承茂目光灼灼地看向程六水道。
“为何?难不成因为我是是个倾国倾城迷惑众生的绝世美人儿?~”程六水摇了摇头调侃道。
“哈哈哈,你确实是美人儿,还是个大美人儿,但最关键的是,你从来都是明白我的,这小侯爷我当得一日都不开心,我一不开心,我就想你,想你在那下雨天非得带我走独木桥,结果我们俩摔在溪涧里人仰马翻,想你初学药理,明明是医我风寒,却给医得流了半天鼻血。”白承茂嘴角沁着笑道。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想我天天欺负你啊?”程六水也被逗笑了,这一笑两人仿佛都回到了过去。
“我想你能一直一直欺负我,欺负到我胡子都白了,你给我的花白胡子辫辫子。”白承茂满怀深情地再次看向程六水,他把他的真心干干净净地呈给了她,即使她应是不想要的。
“你刚才说得对,我们是从小的交情,我是明白你的,你幼时体弱却总是喜欢看师兄们舞刀弄枪的,后来身子好了便成日同师兄们练武,伯远侯府开国大将的子子孙孙怎会心甘情愿在那波诡云谲的争斗中耗尽自己的一生呢?”程六水并未接过他的话茬,给不了的东西,那便连碰都不要碰,还不如说些她知道的。
白承茂闻此言,如同雷劈般呆在原地久久不言,直到不远处野鸭子的几声“嘎嘎嘎”,他才幽幽醒转道,“我能如何?白家也只有我们两兄妹,妹妹为了侯府嫁给卫侯,我又岂能独善其身?”
“你在怕什么?你自幼习武熟读兵法,难道就是为了精于算计深陷党争吗?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应报效国家血战沙场,这句话是你十二岁便说过的,如今竟然都忘了吗?你劝我莫要同张清寒在一起,你怕我过得不好你怕我所托非人,你劝自己在朝堂中攀附权臣事事小心,你怕毁了侯府门楣你怕负了祖宗心血。
可你无论劝我还是劝你自己,怕这儿还是怕那儿,你怎么不怕负了你自己一辈子?若是为了这些怕,连自己都做不得,那你我这一生又有何意义?“程六水字字锥心,眼角悄然流下一滴泪,她在哭白承茂,亦在哭自己,她更在哭这世间那些困在原地不得动弹,困着困着便耽误了一生的人。
第98章
晴空万里,尘土飞扬,百十来个人浩浩荡荡地横穿整个江陵城,头也不回地骑着高头大马疾驰离去,惊起了一众街里街坊驻足观望。
“这什么情况?早上来晚上走,合着就吃了顿饭啊?”乔四方啃着前几日做的干粮大饼,有一口没一口的咬着。
“还真是怪了,我还以为这白小侯爷得在这儿多待些时日,缠着六水去京城呢。”马陶陶皱着眉撇着嘴,摸着下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六水?哎六水呢?”赵玉雨闻此言,这才顾得上左右张望,却没哪也没见着。
“六水不会跟着白承茂走了吧?!”杜少仲大叫一声,狠狠拍了下脑袋,吓得急忙就往酒楼跑啊。
一看酒楼空无一人,连那张东家都不知所踪了,给众人吓得开始四处找人,不是翻酒缸就是看灶台,酒楼翻了个底朝天也不见人啊。
城门楼子旁,跑了几十丈却终是放心不下,折返而归的白承茂道,“六水,你好好保重自己,要是这铁面煞星对你不好,我伯远侯府的大门随时为你而开。”
“你还是管管自己的事吧,北境风霜苦寒,你先管好你营帐的大门吧。”张清寒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道。
“好,那我没事就去侯府串门。”程六水却在一旁笑盈盈道,与那儿时伙伴两相对视,俱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