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沙哑的咳嗽声打破了无声的梦境,程六水听到这声音,心下不由自主地一紧,心口揪着撕扯着的痛。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了院子的深处,古朴的银杏树下瘦弱的娘亲正在那里鼓捣些地霜,石桌上的瓶瓶罐罐到处都是。
“娘,我帮你做。”程六水熟练地拿起家伙事,拿起那些已然析出的硝石,开始精细地研磨。此时梦境中的程六水仿佛有了超脱自己的意识,既深入其中又置身事外地旁观着。
而娘亲则袖子翻出了一个程六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本子,那就是她穿越来时,原主身上仅有的东西,本子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显然是某种加密的文字。
娘亲在本子上,小心翼翼地记录着,写了许久后终于抬起头来道,“水水愈发懂事了,想来这程门的重担可以早早地交到你身上了。”
“娘,我才不要呢,我要做你和爹爹乖女儿,重担还是爹爹扛着吧。”程六水说笑得活泼,此时她的脸上还是清澈见底的不谙世事。
“对了,爹爹什么时候回来?”程六水接着问道,她边说边取出硫磺来调配比例。
“昨日你爹爹想到了个**的新点子,这不就忙不迭跑找大人去了,瞅着时辰现下也该回来了。”娘亲微微抬头望天道。
不远处忽而传来了错落的脚步声,一道道守门的玄衣卫低头行礼,自是有大人物来了。
可程六水并未分心,低着头仔细地将硝石与硫磺的粉末混合起来,待将其全部收于罐中,才抬起头来瞧了一眼。
是爹爹,他拿着最新研制出的图纸和那位大人物交谈着,大人物的举止做派与玄衣卫如出一辙,一眼便知这些玄衣卫皆是他训练出来的。
他身着朱衣金带,云纱冠束发整齐,即使是背影依旧难掩其权势威压,仿佛一根指头就能将程六水碾死。
忽然他察觉到背后的注视,轻轻回头冷冽的眼眸散出寒光,而程六水惊得手一抖,圆溜溜的眼睛不可置信地与他对视着。
瞬间程六水挣脱出梦境,浑身冷汗地坐起身来,她摸了摸那榆木床才安下心来,这不是梦而是她遗失的记忆,而记忆里,张清寒很早很早就见过自己。
第22章
咖喱鸡肉
一个高明的骗子被另一个更高明的骗子骗了,自然其中一个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但是哪一个呢?
静默无声的黑夜中,程六水一双眼闭得紧紧实实,手里攥紧了自己的小被子,恨不得眼一闭不睁这辈子就过去了。
直到天边第一束亮光砸在程六水抖来抖去的眼皮上,她挣扎着逃窜到被子里,继续寻找着可以逃避一切的黑暗,可不远处嘹亮的打鸣声戳破了她的幻想。
程六水最终还是毅然决然地坐了起来,耳边嗡嗡地仍在重复着张清寒冰冷的声音,
“她是谁?”
“你之前还在别处做过工?”
“那你是做什么的?”
“只是个厨子吗?”
程六水向来暖如阳春三月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极其高深莫测的神情,宛如一只挥舞着爪子的狸花猫,仿佛下一秒就要在那步步试探自己的大尾巴狼身上作威作福。
张清寒第一次察觉不对,正在面试新招的杂役,酒楼最近愈发忙碌了,他生怕再挨伙计们的一顿讨伐,紧锣密鼓地写了招工告示。
这不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应聘了,是个穿着朴素低着头的姑娘,饭点前厅客人正多着呢。张清寒只能领着姑娘来了后院,而后院与厨房是连着的。
“你叫什么?”张清寒一板一眼问道。
“赵玉雨。”姑娘仍旧未抬头,极小声地答道。
“以前做过杂役吗?我这酒楼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认真干起来也是个辛苦活。”张清寒瞧这赵玉雨瘦弱单薄,隐隐担心道。
“我行的,我以前是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打扫收拾都是做惯了的。”赵玉雨生怕又被赶出去,急忙道。
“咣咣咣噼里啪啦蹦!”赵玉雨话音刚落,那后厨便传来了古怪的声响,吓得张清寒以为是要炸厨房呢,赶紧走了两步掀开后厨的帘子,只见本该颠大勺的程六水正在狗狗祟祟地蹲在地上收拾着些什么。
“六水这是做什么呢?”张清寒回忆着皇帝对皇后笑的样子,努力地牵动着嘴角示好。
程六水听了这话,眼神更是躲闪,仓皇之间身后竟洒出了些许明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张清寒忽而觉着这东西似曾相识,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是姜黄粉,我托人从码头带来的,是南洋那边做饭用的。”程六水手脚麻利地快速装好,讪讪笑道。
“是吗?那注意点,继续做饭吧。”张清寒笑了,却笑不见眼底,多年出生入死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黄色的粉末绝不止这么简单。
这岔一打,张清寒都忘了方才问到赵玉雨哪了,只能草草了事,让她在十全酒楼试用三日,若做得好便留用了。
忙碌的一日后,夕阳早已落下,酒楼打烊终于迎来了少有的清闲时光,伙计们嗷嗷待哺着,一个个都伸出脑袋朝着后厨张望,空气弥漫着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味。
辛辣甘甜,浓郁的异域气息激发着每个人的味蕾,甚至还有牛乳的醇厚,谁闻谁不迷糊啊。
而后厨里,程六水正在大火呼呼翻炒着,菜籽油混合着圆圆葱的甜香,原本清脆的圆葱愈发软烂。这时,一碗黄色粉末倒入其中,顿时厨房里全是这香辛料的味道,小火快速翻炒着生怕粘锅了。
“这是什么呀?”赵玉雨原本在程六水身旁一言不发地打下手,却还是没忍住开口问起了这稀罕物。
“姜黄粉还加了小茴香豆蔻丁香,南洋人叫做咖喱,用来做菜可好吃了。”程六水舔着嘴唇道,在现代她可喜欢吃咖喱鸡肉饭了,在外卖软件上抢了各种券加一起,一餐只要不到十块钱,好吃又划算,真是完美的打工人盒饭。
“嗯。”赵玉雨又低下了头,勤快地把土豆和胡萝卜递给程六水。
程六水将其倒入锅中,大火翻炒着,再加上先前炒好的嫩鸡肉,浓郁的咖喱裹满了鸡肉,最后锅中倒入开水,就这么咕嘟着,不一会儿那小块的土豆胡萝卜就熟透了。
这时
,程六水嘻嘻一笑,牛乳尽数被倒在汤里,顿时这锅咖喱更加醇香了。
“牛乳不是用在酥酪里的吗?”赵玉雨低着头问道。
“不知道啊,我瞎放的。”程六水不以为意道。
“什么?还能瞎放吗?”赵玉雨被这句话惊得抬起头来,一双标致的杏眼从那厚重的刘海下显露了出来。
程六水笑盈盈地看向赵玉雨,给这姑娘吓得赶忙又低下了头。
“逗你的,这是外邦的做法,加了牛乳的汤更为香甜醇厚,今日正好试试。”程六水一边收汁一边加了些盐巴进去。
饭桌上,马陶陶眼睛都在放光,“六水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以前只是听哥哥说过,南洋有种叫咖喱的吃食,本以为还有出海去南洋才能吃到呢,没想到你就会做。”
“小意思小意思。”程六水骄傲地抬起下巴,吃了一大口咖喱鸡肉饭,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
她抬头见众人皆在埋头苦吃,唯有张清寒坐在对面,若有所思地看向这盘咖喱。
程六水支起下巴,饶有兴致地盯着张清寒,那目光如同猫逗老鼠般有趣,原来无所不知的皇城司使也会有困惑的时候呀。
刹那间,张清寒亦抬起头来,两人毫无阻拦地对视着,程六水目光澄澈,非但不躲不闪,还小口吃着咖喱饭。
“东家怎么不吃?是吃不习惯吗?还是信不过我……做的咖喱?”
此言一出,伙计们皆看向了还没开吃的张清寒,“东家,这咖喱真的好吃,吃下去肚子里暖暖的。”乔四方说罢还拍了拍自己的八块腹肌道。
“我这就吃。”张清寒勉强笑道,打着哈哈地吃了一小口,果然是货真价实的咖喱,没有什么别的味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白日里看错了,那厨房里的明黄粉末当真是姜黄粉,而不是硫磺?
“东家你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吃,你就直说吧,我的小心脏能承受得住,只不过会留个碗大个疤而已。”程六水忽然抽抽噎噎委屈道,圆眼微红十分脆弱,小嘴也嘟着不吃东西不说话。
张清寒一下子吓得筷子都掉桌子上了,那极白的脸上都急红了,开口就要解释道,“我……”
“不,你别说了,我经受不住东家的责骂,就让我一个人独自凋零吧。”程六水竟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滴泪下来,如清晨花蕊上的摇摇欲坠的露珠,令人忍不住心生爱怜倾覆真心。
程六水再不给张清寒解释的机会,连饭都不吃了,起身便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伙计们你瞅着我我瞅着你,显然都被这一幕惊着了,还是马陶陶最先反应过来开口道,“东家,你怎么能这么对六水呢,她忙活了一天还要给我们做晚饭,辛苦得不行夜里腿都经常抽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况且这咖喱饭多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