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淡又疏离,漠然却锐利。
一路坐着吉普车回了台州岛军区医院,身旁的人拉开车门,带着宋廷深下车。
医院里面人满为患,宋廷深就这么安静站在过道一旁。
他没有催促,没有询问,锋利的眼神平静地审视着面前的一切。
伤兵太多,病床已经没有空位了,很多士兵都直接住在过道上,躺在用简易行军床临时做的病床上。
虽然都是伤兵,但是过道上很安静,几乎没有听见什么哀嚎声。
即便有些人确实伤得有些严重,在上药的时候,也是死咬着唇不出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唯有宋廷深沉默地站在过道的角落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冲着宋廷深的方向来。
霎那间,宋廷深原本冷静锐利的眼神陡然变得警惕,转头看向声音的方向,目光凛然。
却是看见一个扎着双尾辫的女人行色匆匆地小跑过来,眉眼着急,看见宋廷深时眼眶微红,十分殷切的模样。
“廷深——”侯曼玲伸出手想要抓住宋廷深的胳膊。
宋廷深却是神情戒备,身子利落地往一边侧开。
他一只胳膊受伤弯曲在胸前,却还是敏捷地用另一只手瞬间擒住了侯曼玲的手腕,往后一掰!
侯曼玲立马被牵制住,发出一道痛苦的惨叫:“啊!痛痛痛……”
侯曼玲的声音惊扰了过道上的其他伤兵,众人抬眼看过来,便看见宋廷深神情冷漠地单手反擒侯曼玲。
也许是因为看见侯曼玲穿着护士服,宋廷深并未下死手。
只是擒住她的手腕确保她不会碰到自己之后,宋廷深就缓缓松手,后退一步,和她保持一尺的距离。
“你是谁?”
宋廷深看着侯曼玲,缓缓开口。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淡漠得毫无感情,冷静又凛冽。
侯曼玲的眼睛缓缓睁大,顾不得手腕上的疼痛。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
直到对上了那一双毫无情绪波澜、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
侯曼玲才终于确认。
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
宋廷深……
失忆了。
第52章 :取消婚约
钟筱得知宋廷深失忆这件事,是在两个小时之后。
她拿着左岚给她列举的清单里面的药品来医院找人,从一楼到三楼都是密密麻麻的伤兵正在接受治疗,她问了随行的医护人员,才知道左岚和军区的领导们都在四楼临时搭建的会议室开会。
钟筱到了四楼,确实没什么人了,只有几间空空如也的办公室。
走廊尽头传来说话的声音,钟筱循声过去,还没走近,就看见了虚掩着的门后坐着好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看上去威风凛凛的男人。
男人上了点年纪,但一点也不显老,不管是神态还是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威严。
他显然是负了伤,身上披着一件军绿色的军装外套,脸上靠近脖子的位置有一道长条形状的伤痕,用纱布简单地包着。
但也许是因为还是有些疼,男人说话的时候,脸颊偶尔会忍不住有些轻微地抽一下。
前门处站着两个士兵守在门口,看见钟筱,其中一人大声呵斥了一句:
“谁!谁让你上来的!”
钟筱被吓了下,里面的人听见动静,也停止了说话。
钟筱就站在过道里不敢动,率先出来的人是刘政委,刘政委看见钟筱,先是呵斥了门口的士兵一下,随后对身后的人说道:
“宋司令,这位就是覃老先生的带来的人,也正是因为她的分析,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你们。”
钟筱一怔。
宋司令?
那刚才那个男人应该就是……
没等她想完,从刘政委的身后又走出来一个男人,正对上钟筱的眼神。
果然就是脸上方才说话的那个。
钟筱看着面前气场不俗、不怒自威的男人,心里头不免有些发怵。
宋司令是在无数战场中踏在血泊里走过来的人,身上的威严自不必说,他又表情严肃,颇有些冷面将军的味道,浓黑的眉毛总是习惯性的蹙在一起。
随时看起来都是一副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更何况宋司令现在确实心情不太好。
因此钟筱看着心里就更加有些怕了。
场面沉默了一会儿,宋司令开口说话了。
“原来你就是钟筱,你好,我是宋青峰,这次的事情,我代表台州岛军区全体战士,向你致谢!”
说完,宋青峰对着钟筱,板板正正地给她敬了个军礼。
钟筱霎时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说:
“我也只是运气好随便猜了一下,宋司令过奖了。”
听见钟筱这样的称呼,宋青峰沉默了一下,才说:
“其实你应该叫我一声宋叔叔的,你爸爸他……”
宋青峰话还没说完就被左岚打断。
“这么多人呢,你说什么呢,有什么事情私底下说。”
钟筱却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宋青峰说的她爸爸,肯定不是杜华成。
按照杜华成的尿性,如果他认识宋司令这么厉害的人物,肯定早就已经在粤城宣扬得人尽皆知了,不可能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么宋司令说的,很有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但很显然,左岚似乎是顾及到什么,也许是担心钟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真相,不敢贸然开口。
宋青峰也沉默了一下,半晌才道:
“筱筱,你先去你左姨的办公室等一会儿,等我们开完会后,有事要告诉你。”
钟筱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还是乖乖点头。
“好的。”然后顺手把手上的一个布袋子给了左岚,“左姨,这是你要的药,给你。”
说完,钟筱就转身离开,去了院长办公室,乖巧地坐在沙发上等着。
-
二十分钟后,左岚办公室的门被打开,钟筱站起身来,看着走进来的宋青峰和左岚二人。
此刻宋青峰的神情已经不似在会议室里那么严肃了,对着钟筱很温和地笑了一下。
但也许是牵扯到伤口,宋青峰的脸稍微抽了下。
钟筱见状道:“左姨,我给你的药里面还带了一些外敷的止痛药粉,你可以给宋司令用一下。”
不等左岚开口,宋司令便挥手拒绝。
“我不擦,没事,留给那些孩子吧,”宋青峰说,“有时候疼痛,能让人保持理智,我还能忍,用不上这些玩意儿。”
左岚没辙,但又像是已经了解了自己丈夫的脾性,有些无奈地瞪了宋青峰一眼。
钟筱听着宋青峰坚硬的语气,想起了在来台州岛的时候,覃德政跟她说过。
说宋司令这个人,为人刚正不阿,唯一的缺点就是情商低,不会说话,直来直去的,容易得罪人。
但是钟筱却觉得,宋司令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为人民、为军队着想的好将军,好首领。
这时,钟筱开口问道:“左姨,你们不是有事情要跟我说吗?什么事?”
宋青峰沉默了一下,和左岚对视一眼。
最后还是左岚叹了口气,道:
“筱筱,深儿他……出事了。”
钟筱想起刚才在宿舍里几个人说的话,不免也有些担心。
“不是说没有人员伤亡吗?宋团长出什么事了?”
左岚面色苦恼:“确实是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但是深儿把什么都忘了。”
钟筱一怔。
把什么都忘了是什么意思?
失忆?
世界上还真的有这种病症?她原本以为这些都是样板戏和那些外国电影里面才能出现的桥段呢。
不等钟筱继续问,宋青峰说:“我们撤退的时候,深儿下面的一个连长踩到了地雷,深儿拆弹掩护撤退的时候,脑侧被弹片击伤。”
“深儿昏迷了两天,后来醒过来,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知道……他对所有人都有攻击性,质问我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宋青峰的声音渐渐暗了下去。
饶是他这样坚硬的男人,儿子出事了,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个儿子瘫痪在床,一个儿子丧失记忆。
试问哪个做父亲的心里不难受。
左岚接过宋青峰的话头,对钟筱说:
“筱筱,现在深儿谁也不认识,什么也不记得,自然包括……和你的婚约。”
钟筱明白了。
如果宋廷深不记得他们的婚约,左岚和宋青峰,应该不会舍得强迫自己的儿子非要和钟筱结婚。
即便有婚约在,左岚也狠不下心。
这样一来,钟筱就没有了能留在台州岛军区的理由。
军区重地,无关人员肯定不能久留,即便宋青峰是司令,也不能带头违反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