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知道是范明华拿出来的东西后,原先反对的三个小队长,已经有一个同意了。
另两个,却还是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理由很简单,大家饭都吃不饱了,那还有精力去干这个?
万一失败了,那可不就是在原来的紧张中更加重了负担?
等到农业局那边最终的结果出来,再决定也不急。
干吗要在这种什么结果都没有的时候,就一头扎进去呢?
那可是粮食,不是纸。就算是纸,那也是值钱的,粮食更是救命的。
大队长紧抿着嘴,眉头越皱越紧。
在争的一直都是蒋会计与那三个小队长,准确地说,是两个小队长之间。
大队长和老支书一直都没有说话。
冷眼看着这一切。
今日大队长和老支书将这事放到台面上,让大队部几位小队长和会计一起参与进来,那是有目的的。
除了公正之外,还有想要看看下面的人,谁才有前瞻性,更能够适合大队长这一职。
众所周知,老支书还有一轮就要退下去了,后面接任大队支书的肯定是大队长姜有粮。
那么大队长这个位子也就空了出来,最后谁上去,除了群众基础比较重要,还有一个至关重要,那就是这个上来的人能不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
否则,老支书情愿不退,大队长也情愿不接任支书的位置。
在大队里,两人的责任很大,一个是大队委员会主任,管着大队所有生产事项,所有社员的吃喝拉撒,另一个是大队党支部书记,统筹管理所有干部与社员,决策大队一切事务。
两者之间相互配合,缺一不可。
老支书已经七十有八了,解放前就是个狠角色,曾经给军队带路,上过山剿过匪,曾经为了保护人民群众和村里财产,一条腿就这么废了。
他在姜泰坝村,如今的第八大队,说出去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不只是大队支书,还曾经是姜泰坝姜姓的族长。
解放前,氏族的权利比村长大,特别是像姜泰坝这样的村落,九成的人家都姓姜,只有一成左右是外来户杂姓的。
在姜泰坝可是有祠堂的,在运动之初,很多村落的祠堂被各种原由推倒销毁,只有姜泰坝还存在着。
就是因为当初老支书的坚持,还有他的理智,保全了祠堂。
他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让祠堂成为了孩子们上学的课堂,而祖先们的牌位,还有象征他们一族荣耀的族谱,都完好地保存在祠堂的地下室呢。
那里出入口和机关,只有历代的族长才会知道,当初是为了珍藏重要物件,如今却成了祖先们安身立命的地方。
如今,老支书的年龄越来越大,他已经没有精力再去管大队上的事了。
最近几年,他已经慢慢将手头上的事,一点一点地移交到了姜有粮的手上。
在他眼里,姜有粮是个出色的干部,有魄力有闯劲,公私分明,还有头脑。
就如前面所说,大队长这个位子实在太重要了。
可不仅仅只要管好生产就行了。
一旦上任的大队长做的事情,决定的决策没有格局与前瞻性,那么最后受损失的肯定是集体的利益。
当然,笨点没什么,可以慢慢教,但蠢,亦或者坏,那就另一回事了。
正常情况下,大队长上去了,那么接任大队长的也就三个小队长之一。
这不是硬性规定,但很多大队在选举小队长的时候,也是有这方面考虑的,也是这么执行的。
姜泰坝亦是如此。
当年姜有粮在接任大队长之前,就是分管三小队的小队长,那个时候的大队长就是如今的老支书,而支书这一位子是公社那边派下来的。
等到老支书竞选了党支部书记后,他就从三个小队中脱颖而出。
如今自然也是一样。
“明华这孩子不忘本,手里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的就是咱们大队,是父老乡亲。可是你们呢?嗯?”
手里的搪瓷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让所有人的声音与动作为之一滞。
特别是老支书最后那个字,如一把重锤子般,狠狠地敲打在众人的心里。
才真正感觉到,老支书就算是老了,不管事了,他依然还是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人。
静!
四周静得可怕。
窗外是“呼呼”的风声,也似他们的心情。
此时,范明华已经回了家。
宁芝正守着门,坐在堂屋,掌着灯,手支着额头,正在桌边打着瞌睡。
他夫妻俩* 当初跟范老头俩口子分家断亲,搬进了这间孤寡老人留下的屋子,那是没有拉线通电的,他们又不常住这,所以此时只有一盏油灯。
灯光印着妻子的睡颜,他的心顿时柔软下来。
他和宁芝在患难中相识结为夫妻,这许多年他们相互取暖相互救赎,就是这么相互搀扶着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每当他有事外出,工作回来晚了,宁芝都是这么坐在堂屋(客厅),哪怕累着困着,依然雷打不动地等着,在他劳累的时候捧上一杯热茶,锅里永远会热着填饱肚子的饭菜。
“你回来了?”开门的声音惊醒了宁芝,她醒了过来,看到丈夫一身露水地回来,忙上前倒了热水,将拧干的毛巾递给他,边问:
“怎么样?谈妥了吗?”
她是知道丈夫做什么去的,也是知道丈夫如今的实验正处于关键时刻,需要姜泰坝这边将试验田的事情落实,也需要后续的详细数据与试验过程。
没有大队部的鼎立支持,这件事情很容易被轻慢与忽悠。
交给信任的人,才能够让他这次的研发给予最终的成功。
“大队长和老支书都答应了,现在应该已经着几位小队长和干部开会商讨此事了。”范明华已将脸擦净,没有将毛巾交到宁芝递过来的手上,而是浸入热水中,又拧了一把,将热乎乎的毛巾重新抚上脸,那温热的感觉将他周身的寒气又去散了许多。
宁芝默默收回了递出去的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那大队部会答应吗?”
范明华将毛巾拧干了挂上架子,又去拿了洗脚的盆,将尚有温度的水又倒入了脚盆中,脱了鞋将脚浸泡进水,热度带走了脚上的寒意,他舒服得眉间都舒展开来,他道:“会答应的。”
他自然知道,任何的事情,所有的决策,都是在开会与讨论中生成的。
大队长和老支书也不可能来个一言堂,如果下面的小干部真的不同意的话,以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自然也不会成事。
但他相信两位干部,也同样相信下面的小干部。
每个人或许都会有自己的考量,也会有许多的利益得失的把握,但唯独一样不会变,那就是大家都是为了大队的利益,都是想要让社员吃饱饭。
仅这一点,就够了。
宁芝点点头,她也不太懂这些,丈夫说是就是了。
她向来也没有多少主见,这一辈子出嫁前靠的是兄嫂,也爱听兄嫂的话,出嫁后她有丈夫护着,也没有多少事需要她去拿主意的。
夫妻俩人说了会话,说了家里的事,也说了他们的女儿。
宁宁是六月份出生的,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月了。
四个月大的孩子,已经能坐起来了,甚至骨骼发育早的还会翻身了,当然这种情况是少之又少。
范明华虽然不懂人体构造,他不是学医的,但这些年他学了很多东西,也跟了很多的老师,听的多了,也知道孩子过早地去做一些超乎发育的动作,对孩子的伤害是极大的。
所以他们不会过早地让孩子去做一些超难动作,自然的生长规律有它的规则,他想要的不是别人称赞他的孩子怎样的聪慧怎样的能干,而是他孩子的健康为第一位。
每天下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抱抱孩子,力所能及地替孩子做所有的事情,陪伴孩子的成长,给予孩子最大的安全感与温暖。
他是一个缺爱的人,从小在别人的家庭里长大,养父养母又是那样的一种人,狠不得他去死,把他所有的成长与机会全部剥夺。时刻都处于生命将终的恶劣环境中,他缺的就是温暖,是爱人和亲人对他的爱。
对于缺爱的他,太知道爱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同样面临这样的处境。他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给予女儿最大的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爱人能够生活美满。
躺在床上,感受着身边爱人均匀的呼吸声,范明华却了无睡意。
回到姜泰坝,所有的人都对他抱以热情,这里除了真心,也有许多是迎合。
一个大队,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抱以善意的,也有许多嫉妒与不服的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大了又怎么可能全是好人?
但范明华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