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的范小花在干吗?
她没心没肺地在娘家吃了顿饭,全然没有自己将弟媳妇推出早产后该有的惊慌。
问她害怕吗?
说不害怕,那也假,毕竟便宜弟弟离开之前,那想将人生吞活剥了的眼神,还有那恶狠狠威胁的话,还是让她担心了一阵。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个平日里老实到极致,哪怕她欺负他,骂他,曾经伙同其他人欺凌他,他都不吭一声,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给她,就……
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她自然也就认为,他好欺负。
谁能够想到,范明华竟然会暴怒到如此。
一开始,她是真的以为他会暴打她一顿。
当时她倒不是真的有心要推倒宁芝。
谁让这小蹄子仗着自己怀了身孕,就不再如以前那样谨小慎微,竟然也敢抬头直视她了,还拿话刺她。
从小被范老太宠着长大,连范明华都敢欺负的范小花就怒了,这不就伸手推了一把。
谁能够知道,这宁芝会这么弱,一推就摔在地上,当即就见了红。
那个时候,范小花还不怕。
在她眼里,就算她把宁芝推流产了,家里老头和老太太不会怪她,就算是范明华也不敢对她怎样。
直到范明华回来,被眼前一幕激怒,扬言要杀了她。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宁芝一尸两命,范明华真的会杀了她。
不要怀疑一个三十岁才结婚,好不容易妻子怀上的男人。
尽管这个男人,在别人眼里是个老实人。
“怕什么?”老太太却满不在乎。
“妈,你就不担心宁芝真的会流产,咱老范家绝了后?”这才是范小花真正奇怪的地方。
当时她推了宁芝,她娘就从厨房出来,以为老太太会骂她。
谁曾想,老太太冷眼看着倒在地上挣扎着求救的宁芝,甚至都不让她搭把手。
那个时候,范小花才知道,或许在老太太的心里,孙子什么的,都没有女儿重要。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得意。
跟别人家只宠儿子,把女儿当草芥不一样。
范家是个例外。
范家只宠女儿,反倒把儿子当成了草芥。
当年范小花出嫁的时候,可是带走了家里三分之二的钱,作为嫁妆。她也是姜泰坝唯一一个出嫁带了四大件的。
至于为什么有票,以前她是不知道的,但当家里帮她凑齐了四大件,她心里是得意的。
特别是,村子里那些未嫁的小姑娘,都是一脸羡慕望着她。谁家女儿出嫁,有她风光?
人都有虚荣心,范小花更甚。
她从小,对这个便宜弟弟,一向就看不起。
甚至他三十岁才结婚,一结婚却找了一个成分极差,是资本家女儿,被人天天批-斗的宁芝,她更是不止一次地当着范明华讽刺过他。
但每一次,他都是满不在乎。
因为引不起这便宜弟弟的愤怒,在他结婚后,她甚至把欺负的对象转向了宁芝。
但就那次,她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
她那个从来都不把她当回事的弟弟,竟第一次发怒。
说他是暴躁中的豹子,都是低估他了。
那双狼崽子一样的凶猛的眼睛,真的是她那个怎么欺负都是沉默承受的便宜弟弟会有的?
但当时,他确实用这样凶狠的眼神盯着她。
她真的有一种错觉,如果宁芝真的出事了,他真的会不顾一切,杀了她。
“我范家绝不了后。”范老太嗤了一声,“就算别人家绝了的,我范家也不会。”
范小花好奇,但范老太又闭嘴不语了,不管范小花怎么好奇怎么发问,老太太就是一个字都不外吐。
这种好奇,直到范老太买回了肉,直到范老头从地里回来。
七十年代凭票买肉的年代,范家人能买得起肉,确实不简单。
但在范家眼里,这是再正常不过。
别人弄不来票,范家却能。
至于怎么弄到的,谁也不知道,就连以前的范小花都不知道。
但也知道一点,老头老太太有专门的渠道,得到这些农村里想都别想的票。
对于家里吃肉,范老头一点也不奇怪,就连儿媳妇可能流产的事,都没有让老头有过任何担忧的念头。
“怕什么。”
“他要敢对你下手,我就打断他腿!”
“将他扭送到思想革命委员会,改造改造思想。”
“一个资本家的女儿,死了就死了,你把心按在肚子里。”
范老头嘴里吃着肉,不紧不慢地道。
【作者有话说】
范老头:怕什么?
范老太:怕什么?
范小花:对哦,我怕什么,我弟弟可是四九城的顾首长的儿子。
前三章,有红包哦。
第3章
我不是亲生的
宁芝没有奶。
她又是早产,又是肾脏出血,不论是精神气,还是身体素质,都跟不上。
大出血的身体,贫血到极致,都需要后期慢慢调理。这还不是问题,问题是营养品上哪买?在这凭票购买的时代,只有工作的人才有机会发放票证,作为农村的范家,根本想都别想。
可是。
谁让她出不了奶宁。
不管他们怎么努力,揉也揉了,吸也吸了,宁芝硬是一滴奶也挤不出来,这就跟宁芝早产又肾脏大出血不无关系。
她这是被伤的。
宁芝自然想亲自喂奶,但没奶的她,又能怎么办?想要女儿不挨饿,只能买奶粉,但奶粉不但凭票购买,有时就算有票,也未必能买到,这才是让人伤心难过的地方。
看着女儿饿得嗷嗷待哺的模样,宁芝心疼得也一阵掉眼泪。
她恨上了范家,恨上了那个推她在地,让她早产的大姑姐,还有那个纵女伤人的婆母。
宁芝不是一个性子强的女人,相反,因为早年的遭遇,因为宁家的成分,她和大哥能低调就低调,也造成了她性子软绵。
但她并不包子。
如果说,范家人只言语针对她,如果范家人只在生活上苛待她,那她也不会真正恨上范家人。
她这二十六年来,遭遇的还少吗?但她有丈夫,她的丈夫尽自己最大努力,让她过上最好的生活。
范家人明里暗里挤兑她,克扣她的口粮,但转眼,丈夫就会反唇相讥了回去,又就带着她上国营饭店吃饭,给她带来烧鸡烤鸭。
丈夫说,谁都别想欺负她。
就这一点,宁芝知道自己没嫁错人。
别人都说他们俩,一个是嫁不出去的资本家女儿的老姑娘,一个是娶不到媳妇的三十岁老光棍。没有人知道,宁芝私底下的生活有多滋润。
别人都说丈夫是个老实人,是个愚蠢的人,铁定护不住妻子,只有宁芝知道,丈夫私底下的真性情。
结婚后,宁芝才真正开朗起来。
到了姜泰坝,没有无限制的批-斗,也没有另眼相待,还因为丈夫的原因,许多人都挺尊重她的。因为有大队长和支书,不允许让外面的风声影响大队里。哪怕是范家人,也不敢以这个理由闹到外面去,最多也就是没人的时候揉搓她。
低头生活了二十多年,结婚后的她,终于能够抬头做人了,而这一切,都是丈夫带来的。
宁芝是有一些底气的。
虽然她成分不太好,虽然婆家对她不好,但她有个爱她疼她的丈夫,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的丈夫。一个女人,有丈夫疼爱,就是底气,再大的委屈,她都能笑着承受了。
特别是,从她被诊断出身孕后,丈夫就一力承担了所有的活,也不允许她去地里上工。范家为此闹过,但丈夫坚持,谁也动不了他的决定。
就算是范家老头和老太太也不行。
更不要说只是一个出嫁的大姑子了。
直到,她被范小花推在地上,耳边是范小花的讽刺:
——“怀孕怎么了?怀孕就能够* 不干活,让我娘给你家当牛做马是吧?”
——“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让我娘侍候你?你再回去投胎,也甭想我娘侍候你!”
——“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拽着范铁头那孬种,就可以不孝顺我娘?”
——“我要去思想委员会举报你,你个资本家的女儿!分分钟将你关进牛棚里!”
——“你还想生儿子?就你,别生出个不是东西的玩意!资本家女儿的孩子,那也是资本家后代,也是挨枪子的料!”
当时宁芝要反驳,但她已经反驳不了,因为她感到了阵痛。
一阵阵地疼,让她直不起身,也喘不过气。
只来得及叫住隔壁姜有田家的小铁军,让他帮忙去叫了丈夫。
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她再也不知道,只见到了丈夫慌张跑来,还有他暴怒的脸。
这事,范明华自然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