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嫂难逃_花香衣【完结】(90)

  吴管事道:“女君她……乖乖去了。”

  “乖乖?”裴安臣睁开眼,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看向吴管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幽井。

  “什么也没说?”他问道。

  “是。”吴管家的头垂下去。

  手搁在膝上,裴安臣的指腹磨着骨扳指。

  默了一会儿,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以她的性子,倒是不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不悦,“那姓李的,今日都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吴管家回忆了片刻,如实道:“……李小姐说,王爷对她很满意,要封她为正妃,将兰渚苑赐给她做聘礼,还说……也将女君送给了她,任她处置……”

  他还未说完,裴安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夹杂着轻蔑的讽刺,“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笑意冷得刺骨,吴管家脊背一凉,不敢再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安臣靠在凭几上,手指扣了扣桌案,“接着说。”

  吴管事继续道:“李小姐还命人将女君的东西从琦兰轩里都搬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裴安臣的脸色。

  火焰跳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节奏加快,似对他忽然停住有些不满。

  他忙又继续道:“李小姐还说,女君像只野猫儿,上不得台面,殿下养她在身边只为解闷儿,没人将她当回事儿……”

  话到此处,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随着这戛然而止的一声响,吴管事见梁王睁开了眼,正向他望过来。

  那眼神似一汪深潭,被下薄冰覆着,几近碎裂。

  因为紧张,吴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立时住了嘴。

  “她可有说什么?”裴安臣眼底压着一片暗沉。

  吴管事沉吟片刻,道:“女君说……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话还未说完,吴管事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等定神下来,才发现梁王抚落了案上的油灯,修长的手指正揉着鼻骨。

  黑暗中,他看不到梁王的脸,却能听到他包裹着薄薄戾气的呼吸声传来。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头不由垂得更深了。

  忽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才发现梁王已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瑟瑟凉意扑面而来。

  裴安臣双手撑着窗棂,望向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梁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让那姓李的从琦兰轩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绷到极限的弦。

  “是,小人这就去传话。”吴管家忙道。

  “还有……”

  吴管事刚刚起身,裴安臣又忽然开口。

  他忙顿住了脚,垂首恭听。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将她的东西重新搬回去。在她住回去之前,琦兰轩落锁封禁,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

  “是。”吴管家应了,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将书房的门带上时,裴安臣的声音又从那门缝里挤了出来。

  “等等!”

  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蔽日6 “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 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 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 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 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 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 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 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 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 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

  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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