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听去，不还是面片汤，只是换了个形状罢了。
管事道：“掌柜的，我们都尝过了，觉着味道不错咧。”
庞平看了他们一眼, 执起一旁的勺子，挑起一块面片, 混着淡黄色的汤汁，犹豫再三才缓缓送入口中。
厨子和管事瞪着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庞平嚼了一下，嘴角一撇，面露难色。
只能说，能吃，但不好吃。
甜口的面片汤，有一种好像吃煮汤圆的诡异口感，还不如汤圆好吃。
庞平按了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忍着气，又指了指面片汤旁边的一道糕点，“那这又是什么？”
厨子继续道：“掌柜的，这是枣泥酥。”
“枣泥酥满大街都有卖，哪里有新意？”
“掌柜的，你先听我说完，”那厨子十分卖力地介绍，“我们的枣泥酥不一样，里面额外加了山楂和果仁碎，酸酸甜甜的。而且我们是先蒸再烘烤，专门用模具做成花朵的样子，色香味俱全，那些富家姑娘肯定喜欢。”
“啪！”
庞平忍无可忍，终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吓得管事和厨子立马静声。
他磨牙凿齿地质问：“琢磨了好几天，就这？”
“新意在哪里？明明就是换汤不换药！”
“又在糊弄我，真以为我不敢辞了你们是不是？”
厨子的胖脸蛋挤出一个委屈的神情，“掌柜的，这确实是按你要求做的啊，好吃好看，市面上没有，温记更没有，这哪里还不行吗？”
这样还要被挑刺，如今这年头当个厨子也太难了吧。
管事偷偷叹气，为老伙计感到无奈。
庞平一口气噎在胸口，嘴巴张了又张，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要的新菜不是这种。”
这两道新品虽然不像水果肉馅的饺子那般离谱，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推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反响。
“那你到底要的是哪种？”管事和厨子齐齐发问。
庞平感觉此时自己脑袋里一直嗡嗡嗡叫，这帮伙计着实太难带了。
“你们知道昨儿温记又出了道什么新吃食吗？”
“温记又有新品了，这也忒勤快了吧。”
还让不让同行活了？
厨子问：“这回又是什么吃食？”
庞平无力地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小厮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小厮将托盘放到桌面上，上面搁着一个白瓷碗。
厨子探头一看，放松地笑了起来，“掌柜的，这不就是一碗小馄饨么，搞了半天温记就推这个新品啊，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你再仔细看看。”庞平没好气道。
厨子不解地挠挠头，干脆端到眼前细看，管事也凑了过来。
碗里的小馄饨呈现出淡淡的粉白色，个头不大，圆头散尾，晶莹剔透，汤清味香。
厨子的眼睛睁了睁，语气惊讶中带着犹疑，“这馄饨的皮子好像不是面皮子。”
“哼，算你还有点眼力。”庞平道。
管事完全看不出来，“除了面皮，还能用什么包？”
“掌柜的，我能不能尝一个？”厨子问。
庞平点头，“看看人家是怎么做新品的。”
厨子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送入嘴里，细细嚼来，馄饨的皮子滑嫩又脆弹，肉馅鲜甜多汁，汤底清淡，却格外的鲜美。
和普通的小馄饨相比，这碗吃食的口感更加柔韧且筋道。
“味道如何？”管事看着他吃，自己也口水四溢，等不及他回答，便拿过勺子，也吃了一个。
馄饨极其软韧，嚼了两下，便径直滑入腹中，太顺滑了吧。
厨子望着庞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竟然是肉包肉，这皮子是用猪肉做的吧，怪道如此软韧，面皮子做不出这种口感。”
“皮子里应当还加了别的东西，像是薯粉之类的。”厨子干了这么多年，舌头很灵敏，几口便尝了出来。
庞平站起身，单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道：“你猜的没错，温记的这道吃食绝妙之处正是用肉做皮子，名字唤作肉燕。”
听说温记推出这道肉燕，他当即派小厮去她们店里买了几碗回来。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趁着热乎劲，他本想只尝两个，后来一不小心吃了一大碗。
说实话，味道真不赖。
也正是有肉燕的鲜美滋味在前，他才会对自己酒楼的厨子做出的这两道新品大发怒火。
这对比也太惨烈了些。
“肉燕……”厨子喃喃念了两遍，满面红光，“好名字啊，头圆腰细尾巴散开，可不就像一只燕子，这个名字取得好。”
“用猪肉打成泥擀成皮子，这个想法真是妙极了，她是怎么想到的，我恁个就想不到咧？”
庞平：……
怎么还夸上了对家？
厨子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秘籍，越来越亢奋，本想再吃几个肉燕，多品品其中滋味，低头一看，碗勺不知道几时到了管事手里，他默不作声吃了一个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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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子赶忙夺回来，生怕被抢走，扒着碗边，顾不得吃相，大口吞咽。
瞧他们两个争来抢去的模样，真是没出息。
庞平刚平息的火气瞬间再次点燃，又大力拍桌，“我买肉燕回来不是给你们享用的，是让你们看看人家的点子，这才叫新鲜，这样推出去客人才会买账。看看你们交上来的，不觉得惭愧吗？”
厨子咽下最后一个肉燕，沉默了。
好吧，和这肉燕一比，他们做的那两道吃食确实谈不上有什么新意。其实他们心里也清楚，无奈掌柜的逼得紧，他们只能鼓捣两道交差。
听说温记那女掌柜还不到二十岁，脑子里到底有多少新点子啊？
厨子羡慕极了，甚至有一种跑去拜师的冲动。
“我要的就是像肉燕这种新鲜吃食，懂吗，你们到底能不能做出来？”庞平咬着牙再问了一次。
厨子很坦诚，“掌柜的，这恐怕有点难，要不咱们做个猪肉皮子的包子吧，也不算和温记撞菜品了。”
“人家刚做出肉燕，你就跟着做包子，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庞平几乎要气笑了，“你故意的吧，抬杠呢，给个准话成不成？”
厨子挠着后脖颈，一脸为难。
“做不出来，那你们也甭干了。”庞平面色刷地变得冰冷。
管事和厨子大惊失色，厨子急匆匆道：“掌柜的，你不能这么做啊，我是东家请来的。”
管事也劝：“掌柜的请三思，几位师傅兢兢业业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把他们都辞退了，传出去会说咱们酒楼不近人情。”
庞平哼了一声，“我就是太重人情，才养了一群废物，早点辞退……”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温润有力的女声传了过来。
“你在浑说什么？”
几人循声看过去，一个身着青墨色缎子袄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管事和厨子看到她像是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鞠躬行礼：“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再不来，这香满楼怕要散了。
“二位不必如此见外，事情我都知晓了。”这女人正是香满楼的东家毛珍珠。
庞平一看到母亲，神情立马怂了，忐忑地喊了声“娘”，乖乖地扶着她落座。
毛珍珠先便安抚了几句管事和厨子，柔声道：“这件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你们先去忙你们的，安心做事即可，其他不必操心。”
管事和厨子现在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依言退下。
旁人一走，毛珍珠笑容淡去，冲着儿子开始训话：“我不过是去庙里住了一段时日，你就在这里胡搞一通，我要是再不回来，这酒楼怕是要被你折腾倒闭了。”
“还妄想辞退那帮大师傅，你以为辞掉他们再去找一帮手艺好的厨子，是那么简单的么？痴人做梦！”
“你要明白，这个酒楼能好好经营到现在，靠的是他们，不是你。”
庞平面对母亲，没有了刚才那股子傲劲，但也忍不住反驳道：“娘，我也是为了酒楼的买卖好，你不知道那温记百味来势汹汹，我们不做出些改变，可能会输给她的。”
“你的改变就是降价？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毛珍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能让人感受到不怒自威。
“早就和你说过，做买卖最忌急功近利，要稳得住，更要有长远眼光，你是一点都没记住啊，一个小食店就让你如此焦躁不安，将来怎么担当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