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正在写字的杨金花皱了一下眉，“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些笔墨纸砚知道多贵不，不要钱给你用, 咋不晓得珍惜咧，搁以前在老家连男娃都摸不上。”
小丫头缩了缩肩膀，小声说：“金花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很感激掌柜的，只是我就是个跑堂的，又不去考秀才，认这么多字没用呀。”
“话不是这么说的。”
一听到温仲夏的声音，小丫头立马惶恐地站起身，叫了声“掌柜的”，心下懊悔不该乱说话。
温仲夏端来一盘刚切好的甜瓜，放到桌上，将小丫头按回长凳上。
“这甜瓜冰镇过的，解暑。”
“谢谢掌柜的。”几个丫头拿了瓜，齐齐说道。
温仲夏从桌上拿起那小丫头的字上下看了几眼，浅笑道：“我记得你刚来时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现在能写这么多，这不挺好的。”
小丫头下巴垂到胸口，脸蛋烧红一片，“掌柜的，你说的我都想钻地缝了，我写得那么丑。”
“和你刚开始写时有进步就很好了，”温仲夏道，“至于你刚才说跑堂的不需要认字，这话不对。”
小丫头懵懵懂懂地抬起头看她。
“读书不分男女老少，不分高低贵贱，学到就是你的，我也不说太高深的道理，打个比方，你不是很喜欢听说书么。”
小丫头点点头，她可喜欢听说书了，店里忙没空去瓦子，就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讲各地趣闻。
“我告诉你，书上的东西比他们讲的精彩多了，什么莺莺传、朴刀局段①，应有尽有，你能认字，随时想看就看。”
小丫头的眼睛渐渐露出憧憬的亮光。
“再说一个，你现在年纪小，遇不着什么事，等你长大些，万一要签个文书、契约的，如果大字不识一个，请旁人代写，人家在契约上做手脚坑了你，你都不知道，还巴巴送钱感谢人家，岂不亏大了？”
小丫头心下一琢磨，哎呀，还真是这么回事。
“以前我村里有个大爷和乡绅租耕牛，说好来年收成后按七三分，乡绅请了个老秀才写文书，谁知道来年那乡绅说他要分七成，大爷不服，告到衙门，才发现文书上写反了，我猜八成就是那黑心老秀才收了乡绅的好处，故意的。”
黄妞追问：“后来怎么样了？”
小丫头道：“唉大爷在文书上按了手印，县令又是个昏庸的，和乡绅是一伙儿的，只能吞下哑巴亏，后来大爷成天在村口哭天闹地，谁劝都没用。”
几个丫头都是来自贫穷的村子，闻言叹气，相似的事她们其实都见过听过。底层老百姓永远是最惨的，要不是没钱，谁也不想做个睁眼瞎。
温仲夏就道：“这不，道理你们自己都懂，不用我多说了吧。”
小丫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掌柜的，我错了，从现在开始我一定好好学，再不偷懒了。”小丫头斩钉截铁道。
“夏儿，这东西都臭了，怎么还不扔掉？”徐袖举着一个黑色陶罐快步走来，五官被熏得皱成一团。
陶罐虽然合着盖子，但仍然泄露出丝丝酸臭味，众人纷纷下意识屏住鼻息。
唯有温仲夏紧张兮兮地从徐袖手里接过陶罐，当宝贝似的。
“嫂子，这可是好东西，千万不能扔。”
她微微抬起盖子一角，一股极其浓郁的臭味瞬间飘散开来，臭中带酸，难以形容，烂鱼烂虾堆一块闷上半个月的味道都比这好闻。
幸亏这时没客人，不然都得吓跑咯。
杨金花当场干呕，连忙捂着鼻子离远些。
温仲夏立马合上，缓了两口气。
确实够臭，说明成了。
徐袖见温仲夏喜笑颜开，不解地问：“你又在鼓捣什么东西？”
她本以为是厨房的丫头忘记这陶罐里放了东西，大热天放坏了，当时想直接倒进泔水桶里，转念一想，小姑子隔三差五会做一些新鲜吃食，有些做法千奇百怪，譬如谁会想到用石灰腌鸭蛋做皮蛋？
好险她没有丢掉，而是来问了问。
黄妞眼睛亮晶晶地问：“掌柜的，这是不是就是你之前提过的臭豆腐？”
“没错。”温仲夏含笑点头。
徐袖主抓账务和招待，不大管后厨，以为自己听错了。
“豆腐臭了也能吃？”
温仲夏抱着陶罐神秘一笑，“嫂子，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她早就想做臭豆腐了，最近终于抽出空闲动手。
上辈子她亲自到一家臭豆腐老字号店铺拜师学艺，学的是人家传承了几十年的古法工艺。
豆豉水煮开后放凉，放入干菌菇、笋片、大蒜、碱粉、曲酒以及各式香料等，足足发酵了半个多月。
臭卤水其实发酵时间越久越好，上百年的老卤水能卖七位数，不过眼前闻这卤水的气味，观这卤水的颜色，已经可以做头一批臭豆腐了。
选用结实的老豆腐，浸泡在臭卤水中一个时辰左右，使其完全入味。
再夹出来时，白豆腐就变成了黑豆腐。
“嗬，这黑黢黢的，跟木炭似的。”徐袖对臭豆腐颇感兴趣，本店也不着急回了，反正那边人不少，冬儿也有人去接。
金水她们也围着瞧，一半人用袖子或者手帕捂着鼻子，不敢多闻一点。
太臭了。
“别着急，一会儿就香了。”
温仲夏对豆腐的上色程度十分满意，找了个不常用的小锅来油炸。毕竟晚上还要做买卖，用大铁锅万一留下味道，影响后面的炒菜就不妥了。
众人皆放下手上的活，兴致勃勃地看这臭豆腐如何做。
黑色的豆腐块下入热油中，很快冒出细密的气泡，没一会儿就浮了起来，中间开始膨胀，变得胖鼓鼓的。
金水放下帕子，皱着鼻子嗅了嗅，惊喜道：“好像真的变香了，是那种臭中带香，好奇妙的味道。”
旁人听了她这话，也放开鼻子。
“不行，还是好臭。”杨金花实在受不住，跑出厨房透气。
徐袖的神情则一言难尽，又臭又香的，这种东西要怎么入嘴啊？
温仲夏不慌不忙地捞出臭豆腐，控干油，在盘中摆放整齐，鼓起的脆皮挨个戳破，浇上一勺红通通的酱汁，撒上一把芫荽，大功告成。
浓重的黑，鲜艳的红，外加一抹清新的绿，颜色是足够吸睛。
然而大伙儿干瞅着，面面相觑，无一人敢动筷。
“都不敢吃啊，那我起个头。”
温仲夏早就馋了，抓起筷子就要伸过去，却被徐袖拦住。
“还是算了吧，这要是吃坏了肚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温仲夏笑道：“嫂子，你还不了解我，我从不拿身体开玩笑。”
说罢夹起一块，咬上半口，酱汁瞬间在口腔中爆裂开来。
臭豆腐焦脆而不糊，内里十分软嫩，浸了香辣的酱汁后，口感愈发湿软。
在温仲夏看来，这臭豆腐一点都不臭，反而是一种独特的香味，不断挑动着她的味蕾。
酱汁里用了小红辣椒和泡椒，酸酸辣辣，还有酸萝卜丁，脆嫩清爽。臭豆腐被包裹在黏糊的酱汁里，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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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又软，越嚼越香。
“好吃！”
眼见温仲夏吃得半眯眼睛，十分享受，金水也迫不及待道：“我也来尝尝。”
一入口，随即睁大眼睛，原来闻着臭，吃起来却是这种滋味，外酥里嫩，香辣可口。
其他人犹豫再三，也纷纷动筷，掌柜的都带头了，不尝尝说不过去，徐袖自然也不例外。
味道好怪，再吃两口，嗯？
奇异的醇香在口腔渐渐弥漫开，细品还有一股子鲜味，浓郁的臭和舌尖的鲜香互相交融，让你觉着有些恶心，但又忍不住一口接一口，有趣有趣。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种味道，杨金花被硬拽进来尝了一小口，便敬谢不敏。
呕，实在是没这个口福。
又香又嫩的白豆腐吃不够，非得弄成臭烘烘的黑豆腐，第一个这么做的人咋想的嘛？
“咦，哪里的茅厕炸了，好臭好臭。”
温孟冬清脆稚嫩的嗓音不期然在门口响起，厨房里的人顿时沉默一瞬，随即齐齐笑出声。
杨金花笑弯了腰，她其实就是这么想的，只是当着掌柜的面，没好意思直说，没成想被小家伙大喇喇爆出心声。
果然是童言无忌啊。
温孟冬和杭曜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小冬儿使劲嗅了一下空气，小脸皱巴巴，又惊又慌道：“不得了阿姐，好像就在这厨房里面，你们快找找，莫不是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