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种一个人,秋收万颗头_圆头圆脑圆肚皮的橘子【完结】(29)

  这种恐惧是人的基因本能,无法依靠个人意志消失。

  “别怕,咱们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金莲也在这。”池父安抚大家的时候,嗓子都在发抖,所以效果并不好。

  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头发根根倒竖;心猛地一沉,砸进冰冷深渊。人好像被生生撕裂开了。

  就在一片恐慌之际,池大突然说:“哎呀,我突然想起来,我怀里有个夜明珠,是我准备送给妹妹的见面礼。”

  他一拍脑门,我记性可真差。

  “……”大家无语。

  池父咬牙:“那你还等什么呢?快拿出来呀。”

  池大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个盒子,盒子打开,光线瞬间布满石壁。

  他絮絮叨叨地说:“这是我给妹妹准备的惊喜。等她弱弱说哥哥我怕黑时,我再像个英雄一样拿出来。现在拿出来好像狗熊……”

  只见池金莲面前,站着一具石像。

  的确很惊喜,到了惊吓的地步。

  这石像本来应该在台子上。

  现在却来到了池金莲面前,姿势有了变化,低着头,两只手正和池金莲牵着。

  它很逼真,很像人,但又能清晰的看出它不是人。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却像人一样,嘴角有些戏谑的微笑。

  众人看见这一幕,无不胆寒。

  池金莲看了看它紧握自己的手,不满地说:“你是臭流氓吗?不经我同意,为什么牵我手!”

  它诡异的微笑,眼神恶毒:“我就是你啊!”

  “放屁。”

  池金莲一撇嘴:“你哪里有我漂亮?”

  石像死死盯着她,像是生气了一样。

  她扫过石像的脸,和它的眼睛四目相对。

  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感蔓延全身。

  池金莲很快就理解了“我就是你啊”这句话,不过这句话反过来说更恰当。

  ——你就是我啊。

  她发现自己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而这具身体并不是她的。

  她垂下的眼睛,看见了那双手,那是中年女子的手,有些干枯的疲态。

  她操控不了这双手,但眼睛可以随着视线看。

  这是个小矮房子,朝向不太好,光线不明朗,靠着一盏油灯照亮。

  一堆人坐在桌前,脸色不太好看,气氛显得凝重。这些人的面容,她看得并不真切,因为眼睛里蓄着泪,泪水模糊了视线。

  只有离这最近的那个老妇容貌最真切,火光掩映着白发,眼角的皱纹伴随着睁大的眼睛而抚平,褶子变成了一条细线,像干裂的大地。

  “你就是拿我钱了,油灯在这儿呢,我要是撒谎,灯灭我灭!”那本该是个慈祥的年纪,但她-一边拍桌子一边嘶吼,情绪完全失控,看着竟有几分恐怖。

  池金莲开口了,眼泪控制不住滚落:“我没有!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是你亲闺女,你跟我赌咒发愿的干什么呀!你要折我寿吗?五百个铜板,至于吗?”

  池母觉得不至于,但她控制不了,她只能像木偶一样,演着台上固定的戏码。

  “我不是赌咒发愿,我就是纳闷,你为什么不承认,我是你娘,我能讹你吗?”

  “我是你女儿,我能讹你吗!?”

  话就像机关枪一样,收不住了。两个人因为有没有借钱一事而大动干戈。

  池金莲说,她前后拿了三次钱,总共加一起一共五千,陆陆续续的,三百、六百、七百这么还着。如今还差了一千个铜板。

  娘说不是,说差的是一千五。她说池金莲孩子生病,从她那拿了五百个铜板去看病。

  池金莲说,孩子看病的钱是他爹过年孝敬丈母娘五百铜板,丈母娘给孩子压岁钱还回来,不是借的。

  娘说,压岁钱她给了,池金莲又额外借了五百个铜板。

  两人吵得天雷地火,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行了行了,别管是五百个铜板,还是五千个铜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给姑娘花就花了!”人群中终于有人不耐烦了,池父插嘴进来。

  池母立刻调转枪口,声嘶力竭的质问:“你是好人,你能装好人,你把我卖了,就我一个坏人是吧!你出去赌出去嫖,还没本事去赚钱,我至于连一个子儿都计较吗?我一年到头舍不得买一件新衣裳!”

  池金莲着急说话,她不想自己的事儿闹得家宅不宁,结果一开口呛了阵风,咳得撕心裂肺。她的身体在生着病,很虚弱。

  池父一扭身子,“孩子病了,孩子病了!你怎么就不体谅一下,你非得在这个时候跟她揪着那五百个铜板不放吗?”

  池母大约是觉得自己这么干的确不近人情,所以深吸了一口气,脸还是青得吓人:“你是我女儿,我是你娘,钱我给你花,我认了,但是你怎么不承认呢?你怎么不领我的情啊?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这件事给抹平了!”

  池金莲气的都笑出来了:“我没拿钱!我没有!你年纪大,你记性不好了,你都干几次乌龙事儿了?”

  “我知道年纪大记性不好,所以你跟我借钱,我都跟他们说的。”池母向儿女求证。

  池二拧着眉头:“我自己家一屁眼子烂债,我哪能记得你们之间的事。娘说是说过,但具体我忘了。”

  “我也记得娘跟我说过。”池月弱弱地说。

  池金莲突然放声大笑:“你到处跟别人去埋汰我,你就埋汰我吧!”

  “你拿了我那么多回钱,你花了我多少钱,我都不跟你计较!是我埋汰你吗?!”

  “我还你了,我还你了!”

  最后谁也没有说服谁,池金莲满肚子委屈,池母也满肚子委屈。

  母亲和女儿怎么会因为这么一点钱,爆发这么激烈的争吵?归根究底来说是因为没钱。

  因为没钱,所以那不是钱,那是命。

  为什么会没钱呢?

  是不够努力?是不够幸运?

  都不是。

  她觉得是整个世界有些病态,转嫁到她身上的疾病,在要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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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我累啊

  其实还真没人要穷人的命。

  因为命不值钱,虽然这是穷人唯一宝贵的东西。

  这个世界只是不停的在伸手要钱而已。

  只是池金莲没钱而已。

  她的孩子总在生病,生回病就倾家荡产。

  她的丈夫赚不来钱,逼着她回娘家想办法。

  亲人之间一旦谈钱,就变得面目可憎,一旦伸手借钱就低人一等,像个赖皮虫一样,惹人厌烦。

  她受了委屈,回家和丈夫发脾气:“都怪你不争气,每次都得我想办法,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打秋风的!就是个无赖!你怎么就不能争点气!让我别这么累!”

  池大急得手舞足蹈,男人的表达能力不像女人那么强,最后也就挤出干巴巴的几个字:“我也累呀。”

  我好累呀,我更累。这不是相扶持的夫妻,是比较。

  两人大吵一架,第二天池大的赚钱机会来了。

  贵人要圈块地狩猎,需要人手去帮忙,他这边才从搬运那儿下工,就马不停蹄的去干狩猎场的活,昼夜不歇。

  然后第二天中午,两个捕快带着四个抬担架的来了他家,和池金莲说:“你家那口子在狩猎场实在是不小心,被流箭射中了。现在也找不着是谁射的,但如果人死了,贵人愿意赔偿你五百个铜板。”

  池大到家的时候还没断气儿,睁着心有不甘的眼睛,说:“我累呀。”

  这是他最后的遗言,人就死了。

  确定人死了,捕快把钱交到池金莲手上,转头就走了。

  穷人命贱啊!

  说理的地儿都没有。

  她哪知道贵人是哪个贵人呀?她哪知道上哪儿去找贵人呀?

  她一辈子在泥地里,头朝地背朝天,衙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池金莲前脚把人埋了,后脚他儿子又病了。

  她领着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的病,怎么都治不好,总是半好半坏的。她夜里得守着儿子,她白天还要种地,昼夜不歇,人恍惚的时候就生出个念头,不能这样了。

  人不能这么活着。

  这样根本不算活着。

  花钱的地方那么多,赚钱的地方那么少。还有一大堆的支出——沉甸甸的、压得人抬不起头来的税收;生一场病就花光积蓄的药店;盖起一座小房的执念,根本不富裕,还每个月交地租。

  那个房子像蘑菇一样,矮矮的,小小的,窗户也不大,但瓦盖儿像鱼鳞一样密集,严严实实,很有安全感,让她能够在这个房子里面安心哭泣。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拉起来一支队伍的,但响应的人太多了。

  日子过得比她苦的人,大把大把。

  她叫做玉盘。她娘年轻的时候是大户人家的婢女,见过最好的东西,就是主人家的玉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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