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睁开眼睛，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把汹涌的大火不知道何时熄灭了。
一座精致的古宅伫立在那儿，没有丝毫大火熏染过的痕迹。
池金莲从树上爬下来，看见那座府邸的牌匾不是魏家，是王家。
她沿着街道行走，大清早的，只有一个馄饨摊儿在街角。
她走过去买了一碗馄饨吃，付钱的时候，随意地问：“咱们这儿有没有姓魏的大户人家？”
“魏？没听说过。咱青山镇能称得上大户人家的，不就一个王家吗？”
“哦。”
池金莲嚼着小馄饨，皮儿薄馅儿大，还挺鲜的。汤上漂着点儿紫菜香菜干虾仁。她啄了一口汤，连带着配菜也咽了下。
“金莲？”
一个略带急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池金莲回头，看见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衫的青年。
是池二。
她吸了一下唇上湿漉漉的海菜，含糊着叫：“二哥。”
“你去哪儿了？金莲，一晚上都没回来，可急死我和娘了。”
“我去办了点事儿。”池金莲一句带过，敲了敲桌面：“你吃早饭了吗？一起吃啊，他家馄饨挺好吃的。”
池二摇头：“外边的饭菜贵，我回家吃。”
仔细想想，这应该是第二个提醒。
第一个提醒是馄饨摊儿老板说的，本地只有一个大户人家，姓王。
但当时池金莲有点饿，光顾着吃馄饨，忽略了。
直到她吃完馄饨，擦了擦嘴，跟着池二回家。
没有马车，两个人步行。
越走越偏。
墙皮斑驳脱落，墙下的臭水沟在青绿色，靠近能闻到一些难闻的气味，路也有点儿窄。
“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呀。”
池金莲瞅了池二好几眼，确定是自己那个二哥，不是什么歹人假扮的，这才沉默下来。
但她心中隐隐有个不好的念头。
“娘好像不在家，上铺子去了吧，她找了你半宿，剩下半宿都没睡觉，哎。”
池二拿出了钥匙，去开那个锁头。
不是那个四进院的大宅子，门口也没有镇宅的狮子和牌匾。
是胡同里的一间小房，普通人住的。
可能比普通人稍微好一点，因为推门进去，院子是小了点，但起码有三间屋，只是和原本的大宅院没法比。
院子中央有棵大树，枝叶已经干枯，一些碎枝落在地上没人捡，显然没人时常打扫。
她的丫鬟仆人全没了。
他们家只雇得起一个小二，在成衣铺里帮忙。
池母还得每天亲自坐镇打理，但早上离家前还是做好了饭菜，坐在了锅里。
池二捧着粗茶淡饭吃得很香，他很能吃。
池金莲看着碗边破了个口，再抬头看看家里的环境，深吸一口气，好像玩儿大了。
干掉了魏家，连带着池家也完蛋了，两家绑定的这么深吗？
我的金银首饰，我的丫鬟仆人，我的软香卧榻，全没了。
她一时心情有些沉重。
“等我考上仵作就好了。”池二看出她情绪不好，轻声安慰：“现在大哥在外，娘不放心，要给他寄钱，还得供着我读书考试，手头的确不宽裕，所以才没给你买那个发钗。”
“……”池金莲寻思，连自己昨晚上没回家，世界也做出了修正。
这个世界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池月和魏楼的婚礼是“我”出于嫉妒搅乱的。
彻夜不归，是“我”跟贫穷的母亲要首饰，一点都不体贴家人。
“你考上了家里就好了？”池金莲想回到原来的消费水平上，她的饭桌上应该有鸡有鸭，有鱼有肉，而不是一碗饭，一碟青菜，一个炒肉片。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呀。
池二憧憬地说：“衙门供饭。”
池金莲叹了口气，看来目前家庭情况的确很穷。
这算什么？算对她干掉小白脸的惩罚？
还是只要有人被她杀了，这个世界就必须不停的修正，把一切都修正得非常合理。
对，一直以来，这个世界都立志于让一切都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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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不一样的娘
池金莲很快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
华君该死还是死了，在赴任路上死在那个泥石流地。
池母没有魏家的亲戚帮衬，也没有魏家牵线搭桥，她没有二婚，选择开了间卖衣裳的铺子。
生意挺不错的，按说不少赚。但她一拖三，一个人养大了三个孩子。
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有两个，光是每日的饭钱，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这三个孩子还要读书，其中两个读书都很好，笔墨纸砚，请先生教导，甚至去外地求学，全都是钱，天天就跟烧钱似的。
池金莲读书不怎么样，成天和先生干仗，最后干脆辍学，成日里走街串巷，帮左邻右舍抓偷鸡摸狗的贼或者男人，赚来的钱养活她自己吃喝没问题，但买不了什么漂亮的东西。
她相中了一根发钗，要二两银子，和母亲撒娇来撒娇去，母亲都不给她买，她一生气，彻夜未归。
她彻底确定这个世界不喜欢她了。
要么是没人喜欢的恶毒千金，要么是被攻略的恋爱脑，现在还添了个不体谅母亲的任性性格。
世界对我以恶意，我该怎么报之世界？
池金莲蹲在家门口，陷入了沉思。
一双绣花鞋停在了她眼前。
她抬起头，是池母。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温柔不同，和第二次见面的贵气也不同，第三次见面，母亲是略有些苍老的。
她的手上充斥着茧子，指节宽厚，皮肤上有一层像蜘蛛网一样发白的裂痕。
她为了找女儿，半宿都没睡觉，眼袋出来了，皮肤也有点发黑，脸上涂了脂粉，但可能是劣质脂粉，一天下来浮在表面，一些斑斑点点根本遮不住。
池金莲没有起身，就蹲着，仰着头看着母亲。
池母蹲了下来，掌心伸开，那是一个银发簪。
纯银牡丹花发簪，发簪杆是曲折的花枝，簪头是一朵花苞，描彩绘珐琅花瓣，花蕊流苏。那花瓣做的栩栩如生，又有金银的美观，漂亮极了。
可再漂亮，她也不值二两银子。银子本身的价格摆着，二两银子有一大半都是为了美观买单。
“娘给你买了，这些年也没给你买过什么。”
“……”
池金莲心想，你给我买的东西多了，那首饰盒子都装不下，金银玉，我一个手腕要全带上。
但娘是不一样的。
有钱的娘，什么都想给女儿买。
没钱的娘就只能掂量着，这个东西值不值得，那个东西值不值得。
“金莲，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娘只有你这一个女儿，怎么会不疼你呢。但我真的太累了，我需要你大哥二哥有一个人读书有出息，把家撑起来。好在你大哥得了贵人的青睐，你二哥只要考上仵作就好了，咱们家快要熬出头了。”池母说到最后，已经是哽咽地低下头。
她的发髻间，只有一根檀木簪子，簪头处掐着丝绒花，嵌了两个珠子。
她不想在儿女面前太低落，抹了把眼泪，抬起头来，轻声说：“你戴上吧。”
池金莲拿着发钗呆呆的。
池母以为她是感动的。
其实她在想，完了，我把池月弄没了。
此后的几天里，池金莲吃饭睡觉都魂不守舍。
“妹妹，我考上了！”
池二叽叽喳喳说了一通，转过头发现池金莲没什么反应。
他凑过去：“妹妹！”
池金莲回过神来，“怎么了？”
他反问：“你怎么了？想什么那么入神。”
她在想，把谁杀了，能把池月再弄回来。
但她也在想，弄回来，还是那个池月吗？
荒村里的池月，山洞里的池月，府宅的池月，是同一个人吗？她们的性格都有细微的差别。
荒村里的母亲，府宅里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吗？她们的性格也有细微的差别。
生活、记忆、亲人全都能被改写，亲情爱情都是被设定好的，从来不是自己的选择。
没有真实的人，只有随时被替换的版本，人和人之间没有真正的连接。
池金莲就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一环套着一环，走遍无数个生活，也走不出这个环。
这么一想，她抬起头来，看着池二：“二哥好像一直没变过。”
池二微微挑眉：“嗯？”
池金莲好奇问：“二哥喜欢我吗？喜欢女人那样喜欢我，会在你心中暗暗祈祷，我不是你的亲妹妹，即使我是你的亲妹妹，你也爱我爱的要死要活。”
二哥应该爱妹妹。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