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传出声音，对池金莲而言，那就是清晰的窃窃私语。
她大声地说：“眼魔都出来了，《龙与地下城》都玩儿过了，还在那儿装什么古代人。”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但这沉默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就像一颗火星溅入了滚油，瞬间引爆了全场，激起千层巨浪。
“妈妈我穿越了——”
“我到底被困在了古代多少年！”
“有谁还记得那个什么计划？”
“现实世界到底怎么样了？还那么恐怖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少信冲着天空大声质问。
“你不是有记忆吗？”池金莲反问。
“有，有很多的记忆，我快分不清了。”
刘少信钻牛角尖，喃喃道：“很多人遇到危险的时候，抱着脑袋，没有保护心脏。大脑很重要，是大脑告诉你的。而大脑和眼睛是两套体系，眼里的世界那么真实。那是眼睛欺骗了我，还是大脑在欺骗了我？我所有的记忆都是第三人称的，到底是谁在用第三视角看我？是大脑吗？我是不是被大脑操控了？”
池金莲毕竟不是真的智能体，不能张嘴就是——你的这些思考非常深刻，甚至触及了认知神经科学和哲学中最核心的问题，我们一个个来拆解这些奇妙的大脑现象。
她想了想，说：“你在现代的时候，一定是脑机接口的反对者。”
人群像苍蝇一样乱撞。他们的记忆太多，太杂乱了，捋不出重点头绪。
池金莲决定拯救一下迷途羔羊，大发慈悲的给他们一个方向——
“‘人类连续性计划’是个失败品，是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它把我们装进了一个盒子里，我们永远凝固住了，乖乖待在这里，就永远只是数据里的幽灵。如果现实世界不够安全，那我们就去把它变得安全！我宁可死在真实的废墟里，也绝不在虚假的永恒中苟活。打破它、毁了它，我绝不要再等了！”
铿锵有力的宣言后，并没有什么特别热烈的回应。
池金莲以为她振臂一呼，所有人就会响应，她会短暂地成为人民的英雄，享受万人追捧。
却忘记了人的天性里面充满了质疑。
他们在不清醒的时候，质疑这是鬼国；他们有了记忆，还会质疑记忆的真假。
“可她让我们自杀啊！”
“这和让我去缅北有什么区别？”
“我想起来了，世界已经变成了末日，一个狗脑袋上都长了八只眼睛，人连八十岁都要活不过去了。”
“回去那不是找死吗？大眼睛想害人！”
池金莲眼看着自己没有起到领袖的用途，白发表言论了，瞬间恼羞成怒。
这帮人屁话真多，强行干掉他们好了。
“警告！”守望者系统察觉到她的意图，立刻跳出来阻拦。全球自治维护网络发出严厉警告，让她不要有任何伤害人类的意图。
这一刻，她尝到了姬翊的苦，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轮回。
池金莲丧丧，人群中连续重复的一个词语，被她捕捉到了——不想离开。
“大家都在这儿，大家都是活人，怎么能说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呢。”
“在这儿能弥补心里的遗憾，什么都能够重来，人不会死，什么都不会失去。”
“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我爸妈媳妇儿孩子全没了，可我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的，他们都来陪我了。”
池金莲困惑地问：“你们有现代的记忆，还能接受活在古代吗？这里的阶级把你们划分成三六九等，权力长期被上层人笼罩把持，底层人被当做猎物一样射杀。”
“那是以前了。”廖长青下意识跳出来反驳：“现在我们管理的可严了，人命也是大于天的。”
这个反驳就像是开了个口子，大家纷纷说。
“而且现代难道没有权利划分吗？大家既然都想起来了，那应该知道坐飞机吧。那些花钱坐了头等舱的人，认为不应该让经济舱的人进来使用厕所，放行李也不行，不然的话设置头等舱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多花一点钱，就要多行使一点权利。在现代和在古代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网络让我们看见了富人的生活，我们并没有跟对方生活在一起，我们只是看见了。”
池金莲都气笑了。
都说要相信群众的力量。原来是相信群众的力量，但不要相信群众的智慧。
理论是灰色的，唯生命的金树常青。
真是实时更新啊。
她又觉得不对劲，因为一些人不惜用割伤自己的方式，只求片刻的清醒，怎么会不想回家呢？
再仔细一看，哦，那些回家的声音微弱，是因为那帮人很果断，说自杀就自杀。
世界就是这样，做事的闷不吭声，剩下的人扯着嗓子喊，才看起来人很多。
“大家都是不敢死的尸体罢了，我听你们说个der呀。”
池金莲觉得，自己停下来听他们说一说屁话，才是真有病。
我管你们呢？
我管你们呢！
我就是要毁灭这个世界，去我想去的地方。
你们不服，你就像我一样有本事！你们自己上呀！
“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们离开？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我觉得你太自私了。”
人有时候发疯，不是那种一眼看出来，作、闹、砸。
是那种平静的发疯。
无法承担自己人生的痛苦，于是挤进别人的人生里，疯狂的指手画脚。
“我不要走，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我在这过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毁灭世界！”
“你要尊重民众的意愿！”
池金莲眼看着虚拟世界已经分崩离析，就差最后致命一击。
她寻思，我死也是死。没用的家伙，死都不用你们了！
砰——
她把自己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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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大结局
生态舱自动弹开。
池金莲猛地坐了起来，她身上的那些营养剂流动着滑落，很粘稠却不沾身。
她放眼望去，所有的生态仓都被弹开，大多数人伸出一只手，扳着半个身子，然后哇哇吐。
从虚拟网络世界退出，这个过程极其考验大脑，让人恶心呕吐。甚至有些人甚至迟迟醒不过来。
上方回荡着广播腔，“请立即抵达母巢调度核心区，生态舱开启——”
无数的机器人飞速赶来，因为恐怖谷效应，这些机器人和真人完全不像。它们外形圆润，有点像家电，全身软硅胶，上半身像个大号的企鹅，下半身是全向移动的球形底座，在屋里滑行起来悄无声息，稳得一批，速度很快。
脸是一块高清的曲面屏，用颜文字表达的情绪。
现在它脸上的颜文字是|???|。
人怎么会醒？
池金莲要趁着它们抵达之前，迅速的跑到质控中心，按下紧急疏散按钮，打开防护网，然后出去。
她要站在实实在在的土地上，呼吸鲜活的空气，去触碰真实的感情，面对有血有肉的人。
那些路线图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因为她融合了姬翊，通过脑机接口串联了基地权限，整个基地的结构都平摊在脑中，各项都得到了标注。
她以为这是一条极难的路，结果这些白胖的小机器人根本没有攻击她，只是追着撵着，在曲面屏上面做表情，用接近孩子声音线奶声奶气说话。
( ◢д◣)：“停下来好不好？”
(′へ`、 )：“不要过去了，那里不让人进的。”
池金莲踹着墙面一个飞跃，直接越过迎面而来的两个机器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继续奔跑。
本来基地内有很多权限，正常来说她是进不去的，结果因为和姬翊融合，虚拟世界的权力开放，导致她每到一个地方，门自动开启，急得机器人们叽叽喳喳。
四周没有窗户，是密闭的展厅，洁白到一尘不染。
池金莲顺利地来到紧急按钮前，防护罩自动打开。
她只要再向前一步，就能摁一下按钮，完成愿望。
但她脑海里同时又有一个想法。
——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毕竟她的人生已经经历了太多的陷阱。
池金莲摇了摇脑袋，把奇怪的思绪甩出去，自言自语道：“这怎么可能是陷阱呢，这是我自己的想法。”
——你怎么能确定你的认知，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呢？
她被关在一个密闭空间，她的生母是带着目的来的人，她的养母是虚拟人，她看的书、做的事、接触的人，全部都有可能是被安排好的。
在这种情况下，她的思想真的是她的思想吗？
池金莲深思熟虑了一秒，下了决定：“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莽就完了。”
如果她的草率举动对世界有什么影响，那也不是她的问题。谁让没人来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