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只是一群内宅的妇道人家,不足挂齿。
但青萍怎么可能安于后宅,她连御赐的婚都敢逃,天底下还有什么能困住她的东西呢?
无论是权势、生死、还是他,都困不住。
对于此,裴晏清不得不承认他的欣赏远多于气愤挫败。
他想得到完整的她,就必须让她先成为自己。
一瞬间,裴晏清突然有点懂了青萍那日月下的胡言。
他抚着光洁如玉的棋子道:“你是答应了她要开女科?”
沈昭宁浅笑、“表哥,你还算懂她。”
“你真是野心不小,就算你扶皇孙登位,也不过是垂帘听政。”
开女科,可是前朝从未有过的事。
几乎会动摇整个国家的根基。
女子不事桑麻、不理家务、不相夫教子、那这些琐碎的活,又该谁来做呢?
沈昭宁垂着黑玉浸水一般的眸子,轻“呵”一声,“表哥,来日方长,这天下未必要一直姓萧。”
“你要篡位?”裴晏清微微震惊道。
“青萍说,现在的萧家的皇帝不好。”
“……”裴晏清一愣,确实是像青萍能说出的话。
他思量片刻,提醒道:“宫中的禁军,可不是吃素的!”
“表哥放心,只要你及时把信息传给我就行,你自可坐山观虎斗。”
裴晏清放下棋子,抬起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昭宁。
“青萍的事,从今往后,不许再拿她当筹码。她是我的底线。”
“表哥我省得。”沈昭宁抬头看向裴晏清,郑重保证道。
看着裴晏清走出书房的背影,她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来。
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她也没有想到,说服裴晏清只要一个青萍就够了。
还真是上天送她最好的礼物。
萧承远从后面走出来,拉着沈昭宁的衣袖问:“母亲,裴大人会帮我们吗?”
沈昭宁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会。”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离死亡不远了。
尤其对于裴晏清这种人来说,这次青萍的事绝对给了他很大的打击。
所以这一次,她才敢开口。
这样的机会,一个人一生只有一次,必须抓住。
萧承远微微垂眸道:“母亲说天下不会一直姓萧,是什么意思?”
“傻孩子,母亲不这么说,裴大人又怎么会相信呢?你可是我唯一的孩子啊!”
沈昭宁把年幼的萧承远抱在怀里,低低地哄着。
“阿远,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孩儿谨遵母亲教诲。”
*
暖阁里,裴晏清推门而进。
他来之前还担心青萍会颓废悲伤,但完全没有。
青萍靠着床边,正在看医书。
沈昭宁很体贴周到,这几日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了许多。
没了孩子她虽然有点伤心,怨恨沈志远。
但既然没有留住,她也不会一直困在悲伤的情绪里。
她比自己想象地更爱自己。
甚至是松了一口气,她没有自己亲自动手。
午夜梦回,那个不成形的孩子时常会入梦来喊她阿娘。
鲜血淋漓,看不清样貌,声音像是一只幼猫。
她却只是一遍遍催她赶紧走。
走吧、走吧。
人间那么苦,何苦来哉?
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再投户好人家吧。
“你来了。”青萍把书合上,搁在膝头,看着裴晏清说道。
裴晏清松了一口气,又不禁暗提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阿藜,我来接你回家了。”
青萍平静地说:“我不想回去。”
裴晏清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离她很近,但没有碰她。
只有盯着她,“你还是要走吗?”
第80章 拉钩上吊
青萍诚恳地道:“嗯,这次谢谢你了。”
“你在和我客气什么?”
“那我这次走,你可以不要去找我了吗?”
“……”裴晏清无奈道:“你说呢?”
“你一找我,我就要东躲西藏的,很累!”青萍实话实说。
“阿藜,你的身体需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
“我已经和表姑娘说好了,会在她这边休养一段时间。”
“你和她什么关系?”裴晏清皱眉道。
“表姑娘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你懂吗?裴晏清。”
裴晏清没有朋友。
他只有敌人。
“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我不能违背了对夫人的承诺,也不可能再回到侯府了。”
裴晏清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崔蕴之派人杀了她的事。
“你不想看看现在府里丫鬟学字的情况吗?”
青萍瞬间来了精神,随之摇了摇头。
“我相信夫人会信守承诺的,她会做得很好。”
说着她伸手牵住裴晏清的手,微微一笑,“裴晏清,我也相信你。”
他低下头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喉结动了动,简直受宠若惊。
好像忙活一场,有她这句话,便也够了。
青萍上前拥着裴晏清,轻声道:“裴晏清,谢谢你。”
“对不起,是我没有照顾好你。”他愧疚道。
他太自大了。
“你帮我调查了案子,我已经很感谢了。”青萍近乎温柔的宽慰道:“等我离开的时候,我会和你说的。若是你想和我一起,我也愿意的。”
“真的?”
“嗯,真的。”
青萍伸出手指,“我们拉钩。”
裴晏清没有一秒犹豫地勾上她的手指。
“你不可以抛弃我了!”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裴晏清一时满心欢喜,这句话他已经不知道等了多久了。
恍神中他听见青萍又说,“所以,裴晏清,你会帮我的吧?”
裴晏清心领神会,“若、那就是你想要的,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静候佳音。”
最后两人温存了一下,青萍把裴晏清哄走了。
沈昭宁才走了进来。
她走到榻边,在裴晏清方才坐过的那把矮凳上坐下,伸手把滑到她腰间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沈昭宁:“青萍,谢谢你。”
青萍歪头笑了笑,“表姑娘,不要忘记你对我的承诺就行了。”
为了沈昭宁的大计,她也是第一次学会了哄人呢。
还好裴晏清是个好哄的!
沈昭宁伸出手指,“那么我们也拉个钩吧!”
“……”青萍羞恼道:“你让斩春听墙角了!”
沈昭宁大笑出声,脸颊飞红,揶揄道:“怎么?你只能和表哥拉,不能和我拉吗?”
“真幼稚!”青萍吐槽了一句,还是把手指勾了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算了,就当是哄小孩了。
*
翌日,裴晏清带着青萍一起去观看了沈远志的行刑礼。
刑场设在西城外一片空地上,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穿着官服的监斩官,还有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在维持秩序。
沈远志被押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毕竟秀才杀父,在当朝也算个奇事了。
监斩官是刑部派来的,板着脸,没什么表情。
他念了判词,无非是“弑父杀亲、诬告陷害、罪大恶极”之类的话。
念完之后,他把判词卷起来,抽出木签,朝刽子手挥了挥手。
刽子手赤着上身,手里提着一把薄刃大刀,刀身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沈远志挣扎着,想大声呼喊。
但他没有了舌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他被骗了,可恶。
说好了会把他换出去,让他青云直上的,都是骗子。
蓦然间,他抬头望去,只见远处酒楼窗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姐姐,还有一个就是那个骗子。
他眼中满是被欺骗的怒火,奋力地挣扎着,一口咬在差役的手上。
他跳下了行刑台,想往酒楼那边跑去。
人群中一时混乱起来,行刑官大喊,“把人抓回来!”
两个手脚麻利的差役,跳进入群,把沈远志抓了回来,套进木枷里。
沈远志面目狰狞,目眦尽裂。
青萍站在高处,看着他。
那是她的弟弟,也是母亲一手养大的孩子。
沈远志愤怒地盯着她,诅咒她。
空气中传来刽子手一声短促的吆喝,然后人群里一阵低低的惊呼。
鲜血喷洒而出,溅了满地。
青萍面无表情地看着。
直到行刑结束,她才走上了行刑台,看着死不瞑目的沈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