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的手指碾过伤口,青萍叫了一声,“疼。”随后怒目而视,“你干嘛?”
“我说了,别动。”
“你说我就要听?”
说着又按了一下脚底的伤口,青萍疼出了眼泪。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
“停停停。”
裴晏清这才放下手,小心清理着碎掉的小瓷片。
裴晏清:“疼吗?”
青萍翻了一个白眼,“你说呢?”
其实这不算痛。
青萍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上山挖药材,不小心踩到了一个木头桩子,直接从她的鞋底插穿了整个脚。
她鬼哭狼嚎地躺在地上,不敢动弹。
最后还是一个同村的婶子把她背回了家。
后来养了几天,她单脚跳也要干活呢。
如今她的脚底板不过划开了一个小小的口子,实在算不上多疼。
青萍感觉她现在还能背十斤柴禾呢。
但裴晏清很小心,涂完药还吹了吹,痒痒的。
青萍感觉脚要抽筋了。
她红着脸猛然缩回了脚,“好了。”
裴晏清收拾好,“我下午有事,你一个人待着,如果有什么事可以找墨书。”
青萍回身道:“别忘了去问我师傅的情况。”
“一会墨书会和你说的。”
裴晏清带着墨棋去了书房,江南那边的案子他还需要写一下交接述职。
之后就可以安心筹备婚礼了。
至于王家那边,裴晏清安排墨棋去打探着。
如果王慕凡真的去告案,官府那边定然是去调查的。
他这事安排地匆忙,有不少漏洞,还得事后慢慢补。
裴晏清刚走,青萍就把墨书喊了进来。
“厨房那边怎么样了?怎么五娘子不在吗?”
如果张五娘在地话,裴晏清传菜,她怎么说也要亲自动手做点。
墨书支吾了一下,才开口:“五娘子昨天去了王家,听说晕倒了。”
他看见青萍紧张担心地神情,连忙说道:“你别担心,已经找大夫看了,休养两天就行。”
青萍自知担心也没用,她又不能跑出去看她,只能回头再求求裴晏清,给张五娘找个好点的大夫。
而且今年开春以后,张五娘就时常风寒,身体大不如从前,她不免有点担心。
“那王家那边怎么样了?”青萍叹了一口气问道。
墨书也紧跟着叹了一口气,尽管他只是一个小厮,也感觉世子这事做的实在不厚道。
哪有强抢别人家新娘子的道理?
“我听说今个一大早王家那边就报丧了。”
“王慕凡,真的以为我死了吗?”
“是啊,你不知道多吓人,你都被烧焦了。”说完墨棋瞪大眼睛捂着自己的嘴巴。
青萍没有在意,只是疑惑地说:“裴晏清从哪里找的尸体?”
不会杀了人吧。
墨书倒是一笑,“大理寺里面多的是。”
“哼,那他这叫公权私用。”
墨书知道自己又说错了话,急忙告罪道:“好姐姐,你千万别和世子爷说,他知道我乱说定然要罚我的。”
青萍摆了摆手,“放心吧,我哪里斗得过他。”
说完斜斜地依靠在床边,了然无趣。
什么也看不见,她连跑都找不到方向。
*
王家现在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王慕凡派出去的人终于是把沈大和沈远志找到了。
但两个人昨天从王家出去,一个径直抱了酒坛子回了家,一个回了书院。
都有不在场的证明。
沈大知道青萍竟然被大火烧死了,悲痛大哭了一会,随后擦擦眼泪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彩礼钱可不退。”
沈远志听见王慕凡怀疑他们两行凶杀人,怒火中烧。
当着大家伙的面指着王慕凡说:“我一个好好的姐姐嫁进门,还没有一天,就死了,定然是你克妻,你还倒打一耙。”
沈远志别的不会,推卸责任最是一流。
王慕凡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自然站不住脚。
沈远志又在一边胡搅蛮缠,王老爷子看了一通生气。
如果他早知道那新妇的弟弟和父亲是这副模样,打死他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两根搅屎棍,就算王家家底不菲,也会被掏空的。
他把王慕凡喊到了一边,严肃道:“我知道你喜欢那新妇,但你没有证据,就当众说出来,实在太冲动了。”
王慕凡是他最喜欢也是最骄傲的孩子,自小聪颖,爱读书。
如果不是受困于奴仆的身份,未必不能去冲一冲科举的路子。
但就是当大夫,王慕凡也最是沉稳,小小年纪就把店铺打理地井井有条。
如今发生这样不幸的事,如果克妻地名声传出去,以后还怎么找亲事。
而且对于沈家两父子,老爷子看得清楚。
坚决不能和沈家有任何亲戚关系。
“那新妇你就当没娶过,反正并无夫妻之实,让她父亲把她的尸体领回来吧。”
王慕凡震惊抬眸道:“爷爷?”
王老爷子却说一不二,目光沉静而坚决:“你喊也没用。沈家父子是什么人,你看清楚了。你若认了这门亲,以后她弟弟考学你要出钱,她爹喝酒你要还债,你要一辈子去填那个无底洞吗?”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早知道她父兄是那种人,我是坚决不会同意你娶她的。”
王慕凡僵硬地站在原地,他想反驳,但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沈家父子俩就是狗皮膏药,一定要想办法摆脱。
但是想到青萍,他们只做了半日夫妻,在她死后,他却连责任也担不起,给不了她一个名分,实在是问心有愧。
如果不是自己要娶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那个执笔写字的坚韧姑娘,是被他害死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王老爷子站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善良有余,但决断不足。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甸甸的,“这件事交给我来办,你不用管。”
王慕凡没有回答,目光出神地望向虚空。
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烧黑的银簪。
*
晚上裴晏清处理好公务,陪青萍吃了晚饭。
叫的是东厨房的饭菜。
青萍吃着,感觉没有张五娘的手艺好。
她吃了两口,放下碗。
“怎么,不合胃口?”
“我喜欢我师傅做的饭菜。她生病了,你请个好点大夫去给她治病。”
裴晏清笑道:“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请不请?”
“多吃两口,就请。”
青萍闻言又慢腾腾端起碗,其实东厨房做的也挺好吃的。
毕竟是御厨嘛。
青萍口嫌体正直。
吃完饭,裴晏清问:“要洗澡吗?”
青萍略微一顿,她当然想洗了。
但她现在眼睛看不到,怎么洗?
裴晏清就算耍流氓她也没办法。
看着青萍的犹豫,裴晏清直言:“昨天晚上就是我给你洗的。”
所以,不要不好意思。
青萍红着脸一把拿起手里的水杯,砸了过去,喝道:“不要脸。”
“啪”的一声,站在屋外的墨书小声嘀咕,“怎么又打起来了?我们要进去吗?”
墨棋目不斜视,仰头望天,语气深沉:“今晚月色不错。”
墨书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陷入了长久的困惑。
裴晏清弯腰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进托盘里,端起托盘走到门口递给墨棋,吩咐他再去沏壶新茶。
然后他关上门走回来,在她面前站定。
“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青萍的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硬邦邦的:“我自己洗,你不许进来。”
裴晏清应了一声,弯腰把温泉池边的皂角、布巾和干净衣裳一一摆好,牵起她的手引她摸到每样东西的位置。
他的手指干燥微凉,轻轻地握着她的手腕。
又牵着她走了几步,让她摸到温泉池的入口:“池子不深,台阶有三格。右边是热水出水口,左边有扶手。池壁是滑的,走路小心,不要踩到池沿的鹅卵石。”
青萍把每样东西的位置都摸了一遍记在心里,偏过头对着他声音的方向:“你出去。”
裴晏清退到屏风外面。
青萍摸索着脱了衣裳,小心翼翼探下台阶,扶着池壁慢慢滑进温泉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不由自主地轻轻舒了口气。
她暗啐了一句,裴晏清可真会享受。
这水比她以前在西厨房烧的那桶洗澡水好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