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夜诵经实在是太熬人了,他年纪不小了,一夜下来整个人恍惚、眼前发黑,但伺候的人又是皇后,晕倒都不敢随便闭眼,一不小心就会没命的。
圆真是一脸高兴又强忍,面露同情地送悟心出门的。
悟心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想到圆真的表情,摇头失笑。
吾之蜜糖,彼之砒、霜。
他偷偷把自己厢房的铺盖卷起,带到了宋荥的佛堂。
天已经彻底黑了,佛堂点着香烛,还算亮堂,只是宋荥坐在蒲团上,面沉如水,气氛十分压抑。
他开门进来,她起初没在意,听到稍重的脚步声这才突然抬头,眼睛亮起:“悟心。”
悟心脚步一顿,目光扫视一圈,看到了窗下未动的斋饭。
“娘娘为何不用斋饭,是吃不惯吗?”
宋荥冷哼一声,重新沉下脸,一身威势地朝着他走近:“好啊,悟心,你仗着本宫喜欢你,胆子肥了啊,本宫叫你你竟然敢当做听不到!”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自称本宫,可见的确被气狠了。
悟心放下铺盖:“阿弥陀佛。小僧的确没听到,娘娘恕罪。”
宋荥一噎,瞪着眼睛:“出家人不打诳语,悟心你竟敢睁眼说瞎话!”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小僧的确不曾说谎。”悟心面不改色地在佛祖面前说瞎话。
悟心一向的形象太过虔诚老实,宋荥被他这幅笃定自然的模样镇住了,当真开始怀疑自己误会了:“真的?”
悟心视线落在自己手边的铺盖上:“小僧刚才出去,是与圆真师兄商量轮班的事,娘娘以后要睡在此间,也不能总在蒲团上。”
宋荥一晚上的气顿时消了,笑眯眯地看过来:“以后你真的陪我睡觉了?”
悟心一顿,纠正:“小僧可以代娘娘祈福,娘娘在旁歇息就好。”
宋荥一挥手:“祈什么祈。”巴不得老皇帝死。
悟心也不在意,目光看向饭菜:“小僧再去厨房看看,是否还有热菜。”
“算啦,天气热,吃凉菜反而舒服。”宋荥也觉得饿了,高兴地走过去,在小几边跪坐下。
悟心看出来了,这姑娘生他气,气得晚饭也不吃,刚才是自己跟自己赌气呢,现在气消了,走路都轻快了,肚子也饿了。
心底暗暗摇头,失笑:真是孩子模样。
只是目光一落到她老气横秋的宫装上,眸光又暗沉下来。
悟心坐在她对面,陪她吃饭。
菜不多,自己夹就行,宋荥偏要差使他,他也不在意,顺从地做着,看她喜欢吃什么,就夹什么。
宋荥吃着吃着,吃多了。
悟心收拾了剩饭剩菜,送到门口递给宫女,又折回身收拾自己带来的铺盖。
宋荥揉着肚子站在一边看着,烛影幢幢,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不过打地铺而已,竟让她感受到几分温馨。
地铺收拾好了,宋荥试着坐下,看了看四周:“你睡哪?”
悟心说:“娘娘不愿小僧诵经祈福,那小僧就在佛前打坐,娘娘安心在此休息。”
他把铺盖安置在佛堂侧边的阴影处,昏暗宽敞,而佛像在正中间,两边还是有几步距离。
宋荥:“不行,你将那几个蒲团拿来,睡到这边。”
她指了指自己身侧青砖地。
这样一睡,两人就真的并排躺在一起了。
悟心当然摇头不愿:“阿弥陀佛,娘娘莫为难小僧了。佛曰……”
“停!”宋荥立刻打断,“你别给我念经,这是懿旨,本宫让你谁这!”
悟心站在原地沉默,像个木桩子,动都不动弹一下,谁来也挪不动他。
宋荥吃瘪,顿时软了语气,蹙起眉头轻声可怜地说:“行吧,实话告诉你吧,我……我一个人不敢睡,你在身边才行,像昨晚那样。悟心……”
悟心当然知道她在装可怜,只是这样也给了他心软的理由。
他转过身搬了一个蒲团过来,默默放在她边上,盘腿坐下。
宋荥勾唇,已经确定了,这个呆和尚就是吃软不吃硬,只要她一弱小可怜,他就拒绝不了。
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她就不信,他真能跟佛祖似的慈悲。
她挪了挪地铺,离他更近,身子一歪靠在他身上,遥遥望着窗外的夜空:“悟心,你看天上,星星好多。”
离他们相近的后窗大开着,窗外的夜空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看得清晰,星子洒满黑夜,让这夏末晚夜的佛堂变得浪漫了几分。
悟心睁开眼,与她一起抬首看着。
这夜的夜空太美,两人肩靠着肩看了很久,久到宋荥在他肩头睡着。
悟心扶着她的肩将她安置在地铺上,于昏暗中望着她的睡颜许久,指尖轻轻上移,悬在她唇边久久……
一声轻叹在佛堂响起,俊秀的和尚盘腿坐回蒲团,合眼诵经,如雪浇玉铸,不见温情。
宋荥说自己从没像这两天这样睡得好过,此后每晚,都要拉着他坐在那看星星,要他陪着她入睡。
不许他关窗。
但是天气渐渐冷了,夜里的气温逐渐降低,地铺尚能睡,屋内却要保暖,不能再这样开窗通风。
宋荥却任性起来,坚决不许关窗。
悟心总是敌不过她的任性的,也不想敌。看她耍小女孩脾气时,他总会想,这是不是她唯一能在宫里耍这样无理取闹脾气的时候?
于是,什么底线都没了。
纵然他还是那副禁欲小和尚,不近人情的模样。
于是,一个闹,一个步步退让,宋荥成功地受寒了。
头昏脑涨,隐隐发热。
老皇帝年纪大,不能被过病气,宋荥当即就告假不去了。
有高全在,她也不怕有什么变故,安心躲在寝宫养病。
就是——想悟心这个呆和尚。
悟心也担心她病情,白日里诵经,错了好几回,被济明看了好几眼。
皇后宫里来人,召济明大师前去讲经,说是病中无事,想和大师聊聊佛法。
悟心走到济明身边。
济明看他一眼,顺了他的意:“悟心随我同去。”
“是。”悟心心中感激。
济明合眼,不再看他。
宋荥找济明讲经,醉翁之意不在酒,济明心中明白,却也不曾对这发展明显不对的情况有何阻拦,他对悟心的功课都逐渐宽松,不像从前那样管教了。
但到了宋荥那,济明也没有任何敷衍,足足与宋荥聊了一个时辰,直到宋荥该喝药了。
“大师,让悟心小师父留下给我诵经吧。”他们走之前,皇后留下了悟心,“这几日病中头疼,往日有悟心师父在旁念经总能平心静气,且让他留几日试试。”
这病床边听人念经的习惯是老皇帝弄出来的,皇后学习皇帝的习惯,谁也不能说不对。皇帝做得,皇后当然也做得。
济明应下。
济明走了,宫女端了药进来,宋荥闻到药味就狠狠皱起眉头,发起脾气将所有人赶了出去。
“都出去,一个个晃得我头疼!”
悟心想走,又被她喊住:“去给悟心师父拿几本经书,让他……”她指了一个位置,“悟心师父就在那给本宫念经。”
悟心躬身应下:“阿弥陀佛,无须经书,小僧诵经便是。”
宋荥眉头松了松:“行吧,其他人都下去。”
几个宫女如水退下,房内顿时清净下来。
悟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听到宋荥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唉,你总算来了。”宋荥走到他身边,熟练得往他肩头一靠。
悟心眼观鼻鼻观心稳稳站在那:“娘娘,您该用药了。”
宋荥噘嘴:“不想喝,天天闻药味,现在还要我自己喝,闻到就要吐了。”
声音都已经嗡嗡的了,还闹脾气不肯喝药,悟心闭上眼,什么话也不说了,站在那嘴唇一开一合地念经,不再与她说话。
宋荥一看,站直身子,哑着声音控诉:“喂,你铁石心肠吗?我都这么难受了……”
悟心停下,依旧闭着眼:“阿弥陀佛。娘娘请先用药。”
“你……”宋荥气得跺脚,大步走回去,抓起药碗就往下灌,灌了一半,“呕”的一声,吐了回去。
悟心一惊,睁开眼看过去,急忙跑上前:“娘娘!”
宋荥弯腰呕吐,吐得眼泪水也出来了。
悟心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越擦,泪水越多。
门口的宫女听到动静跑进来,有人端水有人拿蜜饯,动作极其熟练,将悟心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