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面,郑沄父母完全没有宋荥担忧的种种反应,和寻常的世家伯父伯母一样,对她亲热又恰到好处的客气,就像初见儿媳的公婆。
她以为,是一切尘埃落定后,郑沄想见见父母,毕竟假死离家这么多年,亲缘如何割舍?她体贴地特意为这一家人留出时间,让郑沄单独陪陪父母。
郑沄也不解释,每日去父母院子待上半日,然后再回来陪宋荥。
直到几日后,宋章夫妇也回来了。
宋荥为两家人办了一场宴会,心想着,郑父与亲爹是多年好友,这样聚一聚,正好能联络感情。
宴会不分身份,只论辈分大小,上首坐着两家父母,宋荥和郑沄一人一边坐在父母下手又正好相邻。
两家长辈旧友重逢,聊得无比热络,酒至酣处,郑父拿出了当年定亲的庚帖:“宋兄,你我两家定亲已经七年了,如今孩子们历经波折,无论身份如何,也算是安定下来。犬子虽然已不在郑氏一族,但依旧是我的孩儿,他此生执着唯有令嫒,老夫舔颜为他提亲,不知宋兄可否答应?”
宋荥睁大眼睛,只听到她爹毫不意外地接过帖子,笑呵呵地应:“山穷水复疑无路,如今不能说柳暗花明,却也有了一线安宁。有贤侄在,他日九泉之下,我们夫妻也能安心。多谢郑兄与嫂夫人宽容,宋家亏欠至极,无有不应。”
郑沄笑着在桌底下握住宋荥的手。
宋荥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的样子,看过来。
郑沄一笑:“阿姜,嫁给我可好?”
宋荥从没想过不嫁,这辈子都没想过,从她初生情丝时,情丝那头的人就是郑沄。
但是如今这情况:“怎么嫁?”
郑沄握紧了她的手:“如今李中仁还把握大权,我们先低调一些,自己走个父母见证的仪式。等到未来……我们补办一个天下皆知的婚礼。”
宋荥可没想过天下皆知太后改嫁,但是听到父母见证的婚礼,心动了一下。
那个姑娘不期待婚礼呢?她曾经的那个新婚,简直是阴森恐怖的恐怖片,一辈子都不想去回忆。
她扭头看向四位长辈,他们都慈祥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宋章对女儿说:“第一次大婚天命不可违,你只能顺从;这一次,爹娘也不再强迫你,只听你的心意,你愿意便愿意,不愿意也可。”
宋荥非常感动。
这一段婚姻,选择权完全在她自己手中,爱什么人,和谁在一起,要不要结婚……全都自己做主了。
她想了一会儿,用力一点头,望向郑沄,与他对视在一起:“嫁,我愿意嫁你。”
这个答案没有太多悬念,但依旧让郑沄兴奋不已,他顾不得长辈在上,直接抱住了她。
“求婚”成功后,宋荥才发现原来他之前“陪父母”不是真的陪,而是偷偷做了很多准备。
她答应的当天,连半日都没过去,仆人们就搬出来一箱箱大红绸缎,动作快速地装扮起来。
红双喜、红灯笼、红绸带、喜字挂件……色色齐全。
这一准备,准备了小半个月,郑沄亲自监督,关照到每个细节,没有因为婚礼只有四位长辈而允许半点敷衍。
比婚礼先到的是中秋节。
这是宋荥入宫后第一个团圆的中秋节。有父母相伴,有爱侣相陪,有公婆关心,对比过去五年,日子仿佛泡进了蜜罐。
郑沄很开心,他开心于再次见到了少女一般无忧无虑,笑容没有一丝杂质的宋荥。
这一晚,院中饮酒赏月,宋荥醉了。
宋章与郑父还要把酒言欢,两位母亲劝着孩子早些回去休息,自己也结伴回屋了。
宋荥两颊通红,团在郑沄怀中,被他抱着进了卧室,躺上床。
想要起身的郑沄被她抱住了脖子。
“我从未想过……”淡淡的酒香扑在他鼻前,宋荥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说着似醉非醉的话,“从未想过……我们的关系能被父母……父母……坦然……接受!”
“我以为……我爹……我爹他……要打断我的腿……”
“我以为……你爹娘……伯父伯母他们……会将你带回去……你是锦绣儿郎……在……在这……只能……面首……”
郑沄微微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温声说:“他们已经看过我们不要命的举动,如何还会再来逼迫?你是犯傻还是依旧不信——无论前途如何锦绣,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
宋荥瘪了瘪嘴,目光盈盈欲泪:“我信,但是太甜了,现在的日子太甜了,像做梦一样。”说着,似乎真的醉了,不信般在他唇上舔了舔,自言自语,“真的,是甜的呀。”
郑沄失笑,怜惜又心疼:“傻瓜,今晚我吃的是你做的赤豆月饼啊,整个月饼被你放满了陷,都胀破了。”
“真的?”宋荥迷瞪眼睛,满脸懵懂好奇地抬起脖子,似乎真的想去尝尝确认。
郑沄笑着俯下身,迎合她的动作,缠上小巧探过来的舌尖。
酒醉的宋荥仿佛回到了未离家的时候,单纯、天真、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可乖可乖的小白兔,没有半点清醒时的强势与主动。
不过一个深吻她就满脸赤红,害羞得想钻进郑沄怀里再不出来。
“要是有个摄像机就好了,定要给你看看自己酒后的模样。”郑沄抱着人心软得不行,又觉得另一个彪悍的宋荥没见到这一幕真是可惜……
中秋过后第三日,是宜嫁娶的好日子。
郑沄从西边院子出发,去东边小院迎了宋荥这个新娘,背着她一路走到正堂,拜天地行礼。
宋荥有过心理阴影,不喜欢红盖头,只盛装打扮,用了母亲带来的娘家首饰,穿上了颍地风格的红嫁衣——当年她亲手绣的嫁衣被她入宫前烧了。
两人并排站在四位长辈面前,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没有观众,但是该有的礼仪一样不少,岳父岳母、公公婆婆的红封也半点不少。
行礼后,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吃了一顿喜宴。
只有四位长辈参加的婚礼,除了内宫的仆从无人知晓,但对宋荥和郑沄来说,意义远大于任何一场寻常婚礼。
新婚第二天,两人亲手为对方挂上了那对雌雄玉佩,络子崭新,是宋荥亲手打的,依旧男配雌,女配熊,挂在腰间,相得益彰。
郑沄父母一直过了新婚前十天,该有的仪式都结束后,赶在天寒之前启程归家。
宋章夫妇则陪着女儿一直住到民间新婚“满月”结束,这才离开。
这一次,行宫只剩下两人,但两人的感觉又不一样了。
他们真是夫妻了,彼此心里走过仪式认证过的。
行宫的生活完全进入了平缓安宁的节奏,京城以及京城辐射出去的全国各地,气氛越来越紧张。
先是抢恩科主考官的位置;接着朝廷上下准备科举事宜;然后考生上京、各派拉人……
年底的时候,李中仁年纪太大,不小心受寒一回便直接病倒在床了。
李中仁是把持朝政的最大权臣,却也是维持住眼前局面的顶梁柱,他一倒,朝中局势就更加乱了,捧高踩低、另投明主、勾心斗角……乱成一团。
皇帝羽翼未丰,掌控不了这么多人精臣子,只好捏着鼻子亲自上门请李相出山……
凡此种种,一听便知君臣斗得有多厉害。
郑沄和宋荥什么消息都听,但听这些时,就像站在屋里看院子里雷阵雨,不仅不累,还觉得甚美。
就这么东边日出西边雨的,一年缓缓过去。
年底的寒冷,宋荥和郑沄是在温泉小院里度过的,一边泡澡一边感慨:“老皇帝的确会享受,这院子造得真不错。”
两人又成亲又享受皇帝行宫还点评满意的模样,老皇帝要是地下还在看,足够他气活过来又气死整八百回。
第二年开春,李中仁提议给皇帝选秀。
宋荥和郑沄还是在行宫看戏。正好,宋章半年多找到了多户被李中仁陷害的人家,宋荥和郑沄盘点了一些财物和物资,送去给宋章,让他安顿这些人。
宋章办完事亲自回来了一趟,带来一份旧账本,上有李中仁极其嫡系收了这家皇商多少贿赂的详细记载。
皇帝和李中仁逗乐三年,宋荥和郑沄就这么围观并暗查证据三年。
三年后,李中仁老得已经承担不起宰相这么高强度的工作,身边养了好几个人手,却也成了第二个皇帝,别人替他办事,自己只能躺着等人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