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昭抬眸,清凌凌的目光看着陶燕,陶燕却只觉得心惊透不过气,什么话都不敢再说。
“陛下……”
姜明昭神色如常,抚平了衣摆起身:“去明德堂。”
女官宫试比科举殿试晚了三日,四日后就是这届科举最重要的殿试环节了。沈砚清今日要与姜明昭说的,便是科举殿试的事情。
和往常一样,他先让姜明昭说想法,再从旁提示,最后以讨论的方式修改她过于稚嫩的想法、弥补她那些不曾想到的漏洞。
不是填鸭式的教育,而是在讨论中让她认识到问题,继而学会如何处事。
姜明昭是个好学生,谦逊聪敏,一学即会,举一反三,沈砚清虽然是在讨论中教她,却依旧与她商讨得十分舒畅。
事毕,他说起女官的事情。
姜明昭平常状说起:“先生可还记得易行芳,她竟也来参加女官选拔了,还名列前茅。”
沈砚清面色没有任何诧异,显然早就知道了此事,还说:“此人有真才实学,陛下可将她调到身边培养。”
他这个建议是真心话,易行芳是姜明昭的表姐,她对姜明昭这个姑姑留下的唯一女儿是真心疼爱,整个长安都可能是易行芳的敌人,但姜明昭一定是她护着的妹妹。
提前将两姐妹送到一起,沈砚清算是帮易行芳一个忙,同时也给她想做的事递个梯子。最后么,还方便他与易行芳就近相处。
易行芳来考了女官,不像前世女扮男装接近世家子弟与科举学子,不知道和前世的柳知彰还会不会相遇,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相处的时间怕是要没了。柳知彰在宫外,易行芳会长期留在宫中。
柳知彰带来的干扰消失,沈砚清想试着和易行芳朝夕相处试试,试试这辈子她会不会对他动心,试试自己有没有可能先一步走入易行芳心中。
毕竟对于易行芳这个人,沈砚清还是十分欣赏的。身为女子,胸有大才,学富五车,虽然曾屈服于传统,但在生活艰难时,很快清醒,毅然决断……最终走上了前无古人的道路,成为第一个以女子之身入朝的朝廷命官。
易行芳能跌倒、能爬起,人生沉浮却从不真正屈服,最终走向不可攀登的高处。这样的姑娘,无论古代还是现代,都是难能可贵的优秀夺目。
本以为姜明昭见过易行芳才学,又曾在天汇楼表现出明显的喜爱,肯定是欣赏易行芳的,沈砚清提了一嘴便没有多管,直到科举和女官选拔全都结束,姜明昭安排好了各级女官的新去处。
听从沈相命令一直关注着易行芳的太监偷偷来禀报,说:“易行芳被陛下调到了御膳房做七品女官,专管节庆典礼的筹备。”
说是筹备,御膳房的筹备就是整治席面。
让一个才学盖过多数举人进士,能力出众文能治国的才女,去御膳房管席面?
“明德堂安排了女官吗?”他问。
那太监说:“不曾,这次女官任命,无人进入明德堂。”
沈砚清直接说:“把易行芳调到明德堂,做文书官。”
沈相的命令堪比皇令,他开了口,就不需要询问小皇帝能不能做,这宫里的一切调度安排,都听他的。
易行芳以为自己的计划翻车了,正在发愁怎么离开御膳房,突然被告知自己的任命改了,新的职位正是她原本的目标……有种天降大饼砸到了身上的感觉。
“真的是沈相钦点的我?”跟着太监往前走的易行芳再三确认。
那容貌平平无奇的年轻太监肯定应声:“是,沈相听说您去了御膳房,亲自改的任命。”
易行芳嘴角微勾,眸中却漆黑。这个状况在她看来,是她在天汇楼的计策奏效了,沈砚清确实记住了她,并且想任用她。
这位沈相,果然也是个爱听逢迎拍马的普通人。
——她心想。
到了明德堂,易行芳却惊了惊,她没想到,那个靠着哀帝断袖关系爬到这个位置的沈砚清,会是那天天汇楼惊鸿一瞥的年轻书生。
“您是沈相?!”此人气质出尘不沾烟火,哪里有贪恋权柄、逢迎媚上的佞臣模样?
沈砚清对她微微一笑,态度和煦:“又见面了,易小姐,不,如今是易大人。在明德堂做文书官,按四品女官的官级来。”
“沈相面前不敢称大人。”易行芳连忙道谢又躬身还礼,不敢妄自尊大。
沈砚清问候一句也就罢了,他这样的身份,能当做老熟人聊几句已经是对易行芳的特别,别的再做,反而反常莫名。
他也不打算做,让他追人的前提,是不影响自己原本的生活、不给自己添麻烦。
姜明昭今日在偏殿上课,总觉得心口有些慌慌的,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要发生。她想到被她偷偷发配“边疆”的易行芳,暂且安定了一些。就不信去了御膳房,她还能在沈砚清面前冒头?
崔太尉看出女帝今日心神不宁,说了几次没有效果,便改了课程教她作画,让她在下笔勾勒中渐渐平心静气稳定情绪。
姜明昭确实画着画着忘记了那些杂事,心无旁骛专心致志——画了一幅桃花图。
只是这桃林里,手不由自主地画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看不清脸,长袍大袖轻扬飘逸,身形清隽遗世独立。
姜明昭很满意这幅画,下了课提着画作便去找沈砚清,提裙迈进正殿,却看到沈砚清的桌案边今日多了一个女子,那人身姿修长纤细,微微垂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认真整理着沈砚清桌案上的文书,秀雅娴静。
两人一坐一站,画面和谐极了。
刺啦一声,纸张的破裂声惊醒了殿内人。
沈砚清抬头,看见了站在门边的姜明昭:“陛下回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姜明昭缓缓撕开了手里已经破了的画纸,往里走去,神色平静,“画废了的稿纸,撕了不要了。这位是——”
“易行芳,以后调到明德堂给你做文书官。我让她帮你整理了今日的奏折,你看看做得如何。”
“给我的?”姜明昭走到他身边的龙椅坐下,嘴角弯起似乎有些感兴趣,“有些眼熟……是斗文那位才女?”
沈砚清本来以为易行芳进宫后有什么举动让姜明昭失去好感,正想遣走人私下问问,现在看到她想不起来的样子,恍然这姑娘是事情多把易行芳忘记了?
不管如何,易行芳留在明德堂是必须的,杨家的翻案还需要易行芳推动,把人塞进御膳房,先皇后全族不知何时能平反。
易行芳听到皇帝提起斗文却是惊了,忍不住问:“陛下如何知道斗文的事……”难道是沈砚清告诉陛下的?
姜明昭意味不明地看过去,勾唇:“因为朕在当场,看到了易女官的才情万丈。”
易行芳瞬间面红耳赤,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天汇楼,她一定不会写出那篇极尽拍马的谄媚骈文。
她真正想要扶持的是皇帝表妹,如果知道那天去的贵人是表妹,她怎么可能让她误会自己想巴结沈砚清!
在易行芳这些外人的眼里,大家看到的都是作为女子的皇帝被权相沈砚清把持皇权,皇帝和丞相是隐隐的对立者。而她,当着表妹的面,对她的对手表了忠心……
“是下官卖弄了,请陛下恕罪!”易行芳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姜明昭揉着手里的纸团,那几张碎纸条被揉成了紧紧一团。她无辜又疑惑地看向沈砚清,嘴里问易行芳:“你怎么跪下了?”
沈砚清却想明白了易行芳的心思,摆摆手让她起来,自己对姜明昭说:“世人都觉得你我只能择一主,她是你的女官,却写了那篇骈文,自然要对你谢罪了。”
姜明昭捏着纸团盯着他眼睛,轻声说:“可见也不是个聪明的。”不如弃了吧。
沈砚清却仿佛对易行芳格外有耐心,劝解姜明昭:“聪明人也需要调jiao,现在她不知,呆在我们身边久了,便懂了。”
姜明昭不说话,看沈砚清许久,又去看跪在地上的易行芳,大殿静得仿佛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易行芳竟然觉得后背生汗,汗珠顺着脊柱往下淌,又寒又痒。
终于,姜明昭放过了她,开口应下:“好,听先生的。”
易行芳狠狠松了一口气,但那颗提起的心却根本放不下来。她意识到,此刻自己最严峻最紧急的任务是——取得皇帝表妹的信任,解除她们之间的误会。
被捏得看不出原形的纸团被丢入桌底,姜明昭让易行芳站到龙椅这边整理奏折,自己往沈砚清边上坐了坐,自顾自与他说起批阅的正事。
易行芳仿佛被遗忘屏蔽在了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