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和姜明昭又一次处理公务直到月色当空。
刚收起最后一本折子,姜明昭便期待地凑过来问:“先生陪我回朝阳宫了?”
既然应了她,就算心生悔意也不能出尔反尔,沈砚清克制地点点头,起身:“走吧。”
姜明昭开心地笑了一声,一蹦一跳地追着他往外走。
月光下,两道身影缓缓行进在静谧的宫道上,一个稳重高大,一个跳跃娇小。沈砚清权当散步,看到地上时而重叠时而分散的影子,不禁一笑。
进了朝阳宫,姜明昭便小声说着手疼,过了一天一夜,原本的红肿泛出青色,确实变得更可怖了。沈砚清看得眼睛刺疼,这下不只是后悔,开始觉得自己真该死,下手时没想过对方只是个小姑娘,打皮小子也不过如此了。
心生愧疚的他主动接过了伤药为她清洗涂抹,她说疼得睡不着,拉着他不许走,他犹豫了一下,也留了下来。
只是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让姜明昭进内帐歇息:“我一定等你睡着了再走。”
姜明昭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床,室内沉静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里头喊他:“先生,你还在吗?”
沈砚清轻轻地应:“在。”
姜明昭翻了一个身,似乎朝向了他这边,小声说着:“先生可不可以给我讲个故事,我一直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后会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那个故事说……有个很孝顺的孩子,他的娘亲怕打雷,于是就算他娘亲去世了,只要天下雨打雷了,他也会跑去娘亲墓前安慰母亲。”
沈砚清不多想便说:“是王裒闻雷泣墓的典故。”
正好,外面的月色突然暗了,天上传来一声遥远的雷声。
“打雷了……”姜明昭的声音飘忽起来,似有惧意。
沈砚清微微皱眉看向窗外,南方暴雨不断,连长安都变得多雨,这场洪涝不知道何时能结束。
想完这些,注意到姜明昭的瑟缩,又安慰道:“你要想,外面雷电交加风雨飘摇,你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安全祥和。这雷是不是不可怕了。”
姜明昭没想到还能这么安慰人的,顺着他的思路一想,她还真是更加不怕了,还觉得挺舒服……
怎么能舒服呢?舒服了,怎么把人引过来?
她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沈砚清,王裒闻雷泣墓时,是不是想他娘亲了……你会不会想你的娘亲啊……”
话到尾音,露出了泣声。
沈砚清无言,好一会儿后说:“我娘在我五岁时便病逝了,我不太记得她的样子。”
姜明昭趴在被子里睁开了眼,他也从小没有母亲吗?竟从未听说过此事……
她拉开了薄被坐起身,望着层层帘帐外的人影。外面下雷雨了,雷声、雨声交杂在一起,使得室内昏暗又安静,她只能在一片漆黑里隐约看见即便黑夜也端坐挺拔的身影,忍不住问:“那你还记得她抱你、陪你玩的感觉吗?”
良久后,是沈砚清平静的声音:“太小,不记得了。”
姜明昭下了床,光着脚穿过床帐往外走,一直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伏在他膝头:“我也不记得,只是影影绰绰做梦,总觉得那个感觉好开心。每次打雷,我就想到那个故事,想到梦里讲故事的人,王裒还能找到他娘亲的墓,我又该去哪里哭呢?”
沈砚清动了动手指,抚上她脸颊:“不哭,你过得好,她便高兴,不用哭。”
姜明昭将脸埋进他腿间,哽咽嗯了一声,如此过了一会儿,仰起头问:“砚清思念母亲的时候,也这么想吗?”
沈砚清揉着她脑后的散发,轻应:“对。”
“我想抱抱你。”姜明昭说,“替伯母抱抱你。”
沈砚清怀疑自己没听真切,是他抱她,还是她替他母亲抱他?还没想明白,身子便陷入了一个柔软温热的怀抱。
他僵在原地。
“沈砚清,我好喜欢这样抱着你,和记忆里不一样,但是一样的开心,像拥有了全世界。”
沈砚清不再出声,也没有动,外面的大雨仿佛把他们彻底与世界隔离,他松懈了一瞬,心道:就这一次。
金砖地板透着雨夜的凉气,姜明昭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将脚丫挤到他小腿上取暖,沈砚清这才发现她光着脚,连忙将人抱起送往床上。
“好了,你该睡了。”
弯腰将人放至床榻,还未起身却觉得腰间一松,不知何时他的腰带被解开抽走,到了她的手上。
床内越发没有光亮,沈砚清估摸着方位伸手阻止:“姜明昭,你再三出尔反尔,日后我——”话还没说完,双手一紧,那被抽走的腰带捆在了他的手腕上,也不知她哪里学来的绑人手段,一抽尾端,他的两只手便被牢牢缚住,难以挣脱。
“姜明昭!”
黑暗里,沈砚清被捆着手推倒在龙床。
“别生气……”姜明昭翻到他身上,吃力地将带子系到了床头,累得在他耳边气喘吁吁,“你好大力气,我手受着伤呢,更疼了。”
“我就不该对你心软!”沈砚清气恨不已。
骗人又捆人的正主却比他还委屈,伸手探进他敞开的衣襟,不老实地摸着他胸口腹前,最后整张脸都贴了上去:“外面打雷,我好怕,可是你都不肯过来陪我……我只能这样了……”
“好……陪你睡着了就行了,是吗?”沈砚清知道她要顺毛捋,不再挣扎。
“嗯……再陪我试试我新看的书……”
什么书?
窗外突然闪过一道极亮的闪电,将半个屋子都照得亮如白昼,照清了床上衣衫半散双手被缚男子高高仰起的脖颈,以及咬在他喉结上的娇软身影。
光暗下去的那刻,四唇相接。
沈砚清紧闭着双眸,生出破罐破摔的心态,承受着她越来越熟练浓密的吻与爱意,他感觉自己像溺水者,不断往下沉……好不容易浮出水面,舌尖不经意间刮过她的柔软,又彻底陷入了黑暗的水底……
在他几乎要溺死,窒息得快爆炸时,那人往他怀里一歪,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姜、明、昭……”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沈砚清平躺在床上逐渐冷静,感受着胸口的呼吸渐渐平稳,手一挣,脱离了腰带的束缚,将人小心放进了一边,盖上被子。
陶燕拿着伞等在殿门外,也不知从何时开始等,等了多久,见他出来了,将油纸伞恭敬递上。
沈砚清接过伞打开,问:“陛下缚人的手法向谁学来的?”
陶燕略一思索便说:“是这几日伴读的刘家公子,陛下课间与他们说笑闲聊,向刘公子学了几个死扣活扣的绑法,以及若是被绑了解扣的手段。”
刘家?永宁伯幼子?
沈砚清打起伞走入了倾盆大雨中。
陶燕看着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消失,许久后,打开殿门快步进了内室。
“沈相走了。”
“谁来传的消息?”
“吕中尉身边的副将,奴婢确认过身份。”
“行,睡吧。”
宫门口。
沈砚清看到了穿着蓑衣焦急等在马车上的昌叔。他脚步加快了几分,赶到马车边:“你怎么来了?出了什么事?”
昌叔看到相爷终于出宫了,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一边急着扶他上马车,一边大声说着这夜发生的事情:“张尚书家出事了!张老太太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不是一直精心养着,还有一年半载吗?”沈砚清上了马车,听到这个消息惊讶得连雨水也忘了擦拭。
昌叔糟心地叹了一口气:“听说是被尚书三公子气着了,那个三公子寻花问柳,与人争戏子偷了老太太嫁妆典当,消息被传到了老太太跟前,当晚老人就有气进没气出了。张大人派人来府上找您,想向您求紫金丹吊命。这丹药只有太医院有啊,老奴派人进宫,结果今日怎么都不让进,丞相府的令牌都不管用!”
沈砚清眉宇一沉,问:“今日当值的是谁?”
昌叔说:“吕征吕中尉。”
今晚当值的吕征、突然让他陪着睡觉的姜明昭……是巧合吗?
“张家老三向来不着调,怎么这次闹到了老太太跟前?”
这位张大人是工部尚书,工部、户部、吏部一直都是沈砚清把控最深的三部,工部尚书张范更是跟了他足足六年。
张范有个八十多岁的老母,已经是高寿。去年就开始身体不好几次差点病危去世,因为今年是皇帝大婚亲政的关键时候,沈砚清请了太医院院首去给老人治病,又用了各种名贵药材,硬生生留住了老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