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沈相不喜欢杖杀宫人,把那个老东西杖毙,其余的……毒哑了打十个板子,扔到宫外去。”
太监被毒哑了还扔出宫,身上又有伤,下场真要和野狗一样。
陶燕再次领命,暗叹能降服陛下的果然只有沈相一人,只因沈相素日御下仁和,陛下便一再控制自己的杀伐狠厉。
陶燕去办事,姜明昭单独回了朝阳宫,她厌恶去过兰苑的衣服,进内殿换了一件干净的,还没出来,就有通报说易行芳来了。
易行芳是来汇报最近调查得到的信息。
“臣近日找到了春梨班的老板,他隐姓埋名前曾是春梨班的当家花旦,十多年前先帝第一批召见入宫的戏子中,据说他最得先帝喜爱。”
姜明昭:“从他身上得到了什么消息?”
易行芳神色有些复杂,几次张口,好一会儿后才说:“我借了陛下的名头,加上重金利诱,问出一些刺杀当日的情形。按照他所说,那日先帝带着新宠逛后宫,路过姑姑与您居住的韶华宫,觉得院内的桃花开得好,想进门赏花。姑姑厌恶不肯,与先帝争执之下,拔剑伤了先帝。”
她一直觉得姑姑是被冤枉的,或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但没想到是单纯的争执,虽然她懂姑姑的恨,可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如果是这样的情形,拿到朝堂上诉苦伸冤,恐怕没人愿意站姑姑。
姜明昭听完不屑地嗤了一声,是对不要脸至极的先帝。至于易行芳的纠结,她半点都没有。
“朕不想听这样的结果。朕的母后是伤了先帝,但她端庄贤淑,必然不会主动动手,其中肯定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情由。朕让你去查,你就必须查出母后无辜的证据。”
易行芳不太确信地抬头,对上姜明昭别有意味的深沉眼眸,心中豁然明白,皇帝的意思是——屎盆子扣先帝头上,姑姑必须是无辜的。
不愧是皇帝,她光想着靠事实翻案,而皇帝只在乎结果是不是自己想要的。
这也是沈相教的吗?
“这……沈相会不会发现?大理寺刑部都是沈相的心腹。”
姜明昭勾唇,胸有成竹:“你只管查。”她早就预想到了母后很可能是忍无可忍刺杀薄情郎,所以沈砚清的首肯,她早就使计拿到了。
易行芳一听,安了心。虽然接下来的调查可能会不顾事实,但先帝活该,杨家本就是冤枉,这也不算旁门左道吧……
想着这些,她心里轻松下来,拿出了一直放在身边的木匣子,递给姜明昭。
“这是臣在宫外见到的小玩意儿,陛下一个人住在宫里想必无聊,臣就买了一些给您玩玩。长安城许多老字号还是没变,小时候我们姐妹上街都爱这些。”
姜明昭想到唯一一次出宫的经历,脸上有了点笑意,也对易行芳的贴心举动有些意外。她从没和姊妹相处过,所以也不懂易行芳的照顾和亲昵,有些僵硬地弯弯手指,说:“拿来看看。”
易行芳看出她的别扭,笑着将木匣递给了陶燕。
木盒子很大,又精致,打开后发现内藏乾坤,竟分了好几层。有的是包装完好的吃食,有的是小巧玲珑的玩具,姜明昭一样一样打开查看,看着看着,动作缓下来。
她扭头问易行芳,眼神充满探究:“这东西都是你一个人买的?”
易行芳看着她举起的书生糖人,想到了沈相的提点:“我……”
姜明昭脸阴下来:“你在宫外见沈相了。”
易行芳怕她误会,连忙站起来行礼坦白:“是办事的时候在戏园子偶遇的,沈相得知臣要给您买小玩意儿,就提点臣您爱吃什么爱玩什么,还说您最近心情不好,让臣陪您说说话……”
她本意想告诉皇帝陛下,沈相其实挺关心您的,以为姜明昭听了会高兴,却不想,上方的姜明昭更加阴郁。
“你走吧,朕不需要。”
易行芳猜到皇帝和沈相之间有着不一般的暗流,心中担忧却不敢劝说,这件事明显是皇帝的逆鳞,谁也不能碰,她也还不够资格。
“陛下,沈相日理万机,大概只有上心一个人时,才会记住她的喜好,关心她的欢喜低落……臣告退。”
走之前,到底还是劝说了一句。
姜明昭望着一匣子的东西,没有说话。
当日傍晚,沈砚清休沐还没结束,南边灾情传来急报,他只好从安逸的躺椅上起身,急匆匆赶进宫里查看急报内容。
不过好在,这次是个好消息。
李丁这个人才起复得非常有效,此人一到南边,立刻发挥了治水的天赋才能,将淤堵的洪水巧妙引流,使当地一半地区免于洪涝。
他将急报递给姜明昭。
姜明昭看完问他:“李家是不是可以赦免了?”
沈砚清点点头:“先赦免,若日后平反再返回家资。赦免的旨意,明日你亲口说吧。”
这是把人情送给了她这个皇帝。
姜明昭正念上他的好,就听到他下一句说:“毕竟你很快就要亲政。”
那点好,突然就变成了仿佛他在甩开她这个包袱。
她忍不住就想,沈砚清不想掌控她了,到底是真心还权,还是欲扬先抑,想放松她警惕,日后扶持小皇孙?
毕竟小皇孙更能继承他的政治抱负吧?
沈砚清对上姜明昭深邃专注的目光,心里有些不自在,后背发寒,怕她又和之前一样把他拉进朝阳宫,急匆匆起身离开。
出了明德堂,却看到偏殿里,宫女捧着一个木匣子吩咐洒扫宫人去丢掉。那洒扫宫人打开木匣看了一眼,沈砚清也看清了里头的东西。
正好,姜明昭跟着走出明德堂。
沈砚清蹙着眉的目光从木匣上转到了姜明昭身上。
姜明昭扫过那两个办事不力的宫人,又对上沈砚清的目光,眼里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尴尬,冷静又平静。
她最近的态度越来越不对劲,沈砚清眉间褶皱更深:“你不喜欢这些东西吗?”
“喜欢。”
沈砚清不明白,既然喜欢为什么要丢掉?
姜明昭反过来问他:“我的喜好,是先生告诉易行芳的?”
是因为这个不高兴吗?沈砚清下意识解释:“我以为你喜欢这些,便让她买来送你,以为你收到后会开心点。”
“先生为什么自己不送?”
“我……”我敢送吗?送了万一又让你心思加深……
姜明昭朝着他一步步走近:“先生告诉易行芳如此多,是打算以后都让她陪我,你不管我了?”
沈砚清绷紧脊背,身体僵硬,再度解释:“你们年纪相仿,姑娘之间应该更有话聊。而且易行芳年幼遭遇不测,十分重视亲情,对你如待妹妹一般,关心比我不差。”
“先生果然不要我了,想让她替代你。”姜明昭肯定地下了结论,语气平静极了。
沈砚清却满心别扭,说不出的不对劲,甚至有点害怕她这样的平静:“自然不是,我依旧会辅佐陛下。我是臣子是男子,她是姐妹是女子,并不是一回事。”
姜明昭不看他一眼,擦着他的肩走了,走了一步,在他身后停下脚步,说:“兰苑的人说我以前是野狗,说得没错。我野狗一样长大,不知道什么是姐妹亲人,只认养我的人。养我的人想弃养,那就不需要谁养了。”
兰苑?
沈砚清豁然转身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立刻召来内侍总管:“陛下说的兰苑是怎么回事?”
“陛下今日去了兰苑,有几个不长眼的太监背后侮辱陛下,被陛下处置了。”
“当年欺凌陛下的人不都被清理了吗?怎么还有人留在那?”沈砚清想到姜明昭亲耳听到那样的话,怒气腾升。
“当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不曾被牵连,谁知这几年兰苑没人管,他就作威作福了。陛下已让陶燕杖毙祸首,其余人等也都毒哑赶出宫了。”
沈砚清声音寒凉:“陛下年幼仁慈,欺君犯上诛九族的大罪,她还给他们留了性命。你就这么看着,我不问你不说?”
“奴才知错,这就将人处理了!”
沈砚清叫住他:“陛下那边,就说按她意思办了。”
离开明德堂,沈砚清站在宫道的岔路口,看着朝阳宫的方向许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养”这个姑娘才好了。想去安慰她,又怕让她越陷越深,但今日这些巧合误会,恐怕又让她没了安全感。
担忧了一夜的沈砚清,第二天意外看到姜明昭一切如常。不仅如常,她还和周洵水那个伴读亲近起来。
他仔细寻找前世记忆,发现周洵水竟然是她前世封的唯一一个贵妃。